第二章:夜探严府
第一节:搜查令
我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脖子上的伤口每隔一阵就跳着疼一下,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血管里一下一下地掐。我每隔半个时辰就对着铜镜看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那层青黑色还在扩散,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蛇在皮肤下面缓缓爬行。
骨香。
我现在算是知道那十六个人死前是什么感觉了——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侵蚀,计算着自己还剩多少时间,然后在某个夜晚忽然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阿九回来了。
她没有敲门,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像一只在夜雾里穿行的猫。她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往我桌上一扔。
“烧饼。”
我愣了一下,拆开纸包,里面是两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你不是说你请我吃烧饼吗,”阿九面无表情地说,“我昨晚想了想,你不请我,我让你吃,等案子结了,你再请我,也行。”
我盯着那两个烧饼,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暗卫姑娘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密折递上去了?”
“递了。”阿九说,“陛下连夜看了。看完之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沈渡受伤了吗’。”阿九看着我的脖子,“我说,被铁狼卫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没死。她又问,‘他怕了吗’。我说,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让我带他去严府。”
我咬了一口烧饼:“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在验尸房里吃烧饼吃得挺香。”
“……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坑我?”
“不知道。我只是照实说。”
我嚼着烧饼,想了想:“陛下听完之后说什么?”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模仿着女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她模仿得很用力,声音故意压得低沉而缓慢,但不知怎么的,那双冷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出来。
“她说——”阿九压低嗓门,拖长了语调,“这个沈渡,有点意思。”
我差点被烧饼噎住。
“你的意思是,我入仕三天,被刀架了脖子,差点死在巷子里,最后只换来一句‘有点意思’?”
“那是陛下的原话。”阿九说,“我建议你别挑三拣四。上次有个言官弹劾严世蕃贪墨,陛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那个言官就被调去守皇陵了。你现在从陛下嘴里拿到了‘有点意思’——这三个字,够你在日后的京城横着走。”
我把这个评价在心里掂了掂,忽然觉得很荒谬。前世我做调查记者,最擅长的就是挖掘真相。可在这个时空,真相不是被挖掘出来的——是被权力许可的。女帝允许我查,我才能查。女帝不允许,我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废纸。我能不能活过这个案子,不取决于我推理得多准、证据找得多全,而取决于那个女人在御座上是否觉得我“有点意思”。
这种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真他妈的不爽。
可是不爽归不爽,活还得干。赵婉宁还在严府禁地里等着——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体内正在扩散的骨香告诉我,我每拖一天,找到解药的概率就小一分。
天亮了。
我是六品主事,按规矩没有资格上早朝。但今天是特殊情况——女帝派了阿九来传话,让我“在早朝结束后到御书房候着”。阿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想提醒我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陛下的原话是‘候着’?”我问。
“是‘滚进来’。”阿九面不改色地修正了引用,“但我觉得‘候着’比较客气。”
“……以后传话请用原话。”
“你确定?”
“确定。”
阿九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非常标准、非常礼貌的语气说:“沈主事,陛下说让你‘滚进来’。她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早朝的时辰到了。我从户部衙门出发,穿过两道宫门,在御书房外面的廊下站着等候。站了大约半个时辰,早朝还没有散。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动静。我的脖子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伤口周围那层青黑色的皮肤在微微发痒。我不敢挠,只能攥紧拳头忍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不是女帝——是一个老太监,手里拿着拂尘,一脸褶子,眼睛却精得像两根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的纱布上停了半拍,然后用一种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沈主事,陛下召见。”
我理了理官服领口——脖子上的纱布露出一截白边,不大好看,但也没办法——然后迈步跨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我想象的宽敞。整体格局倒不奢华,两侧是高高的书架,摆满了书函和卷轴。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案头堆着奏折,旁边搁着一盏还在冒烟的宫灯和半盏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昨晚那股骨香完全不同——龙涎香是活的、热的,骨香是死的、冷的。
女帝武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奏折。她没有抬头。太监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我跪下行礼:“臣沈渡,参见陛下。”
“平身吧。”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天生就沉静的音色,像一面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她还在批奏折,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看我,就好像这间屋子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忘了——她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女帝。她三十岁出头,面容端丽,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得很紧,不像是容易亲近的人。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厉,而是疲惫。一种被权力压了太久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的脖子,”她开口了,第一句话不是问案情,而是问伤,“伤得怎么样?”
“回陛下,皮肉伤,死不了。”我说,“就是伤口上沾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秒。在来之前我想了很多种开场方式,但没有一种是她第一句话就问我的伤的。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照实说。
“应该是噬骨香的毒。昨晚铁狼卫的刀上有毒。”
女帝的眼神微微一变。那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是瞳孔缩了一下,握着朱笔的指节微微收紧。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毒性如何?”
“扩散速度不快,但还在蔓延。从昨晚到现在,大概从颈部扩散到了肩窝。”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纱布,尽量把语气放轻松,“按照那十六具尸体的毒发规律推算,臣大概还有七天左右的时间。够用了。”
女帝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关切——至少表面上不是。她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似的,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你不怕?”她终于问。
“怕。”我说,“但怕也没用。越怕越浪费时间,而臣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女帝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拿起另一本奏折。这次她没有翻开,而是直接把它扔到我面前。
“这是你昨晚的密折。朕看了。”
“臣写得仓促——”
“写得很好。调理清晰,证据链条完整,推理严密。”女帝打断了我,语气平淡,但用词却令人惊讶的具体,“你说赵婉宁可能还活着,被严世蕃囚禁在严府禁地里。你说十六名死者都跟三年前的漕运贪腐案有关。你还说——你在折子里没有写,但阿九说你在赵府跟赵崇礼的对话里提到——赵婉宁是被严世蕃当成‘武器’养的。”
“是。”
“有证据吗?”
“目前只有赵崇礼的口供。物证在严府禁地里——赵婉宁本人。”
“赵崇礼的口供够不够定罪?”
“不够。他随时可以在严世蕃的压力下翻供。如果没有物证支撑,他的口供不仅告不倒严世蕃,反而会被严党反咬一口,说臣威逼利诱朝廷命官。”
女帝点了点头。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你想要一道搜查令。”
“是。正式的、公开的搜查令,授权臣带人进入严府禁地。”
“你知道严世蕃是什么人吗?”女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书案上,“他是三朝元老。他入仕的时候,朕还没出生。他的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六部之中至少有三部是他的人。你要进他的府邸搜查,就等于公开宣战。”
“臣知道。”
“宣战的代价你想过吗?如果你在严府禁地里找不到赵婉宁,或者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或者严世蕃提前得到了消息、把证据毁得一干二净——那么进府搜查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严党反咬你的口实。他们会说你公报私仇,说你诬陷忠良,说你是朕养的一条疯狗。”女帝的语气渐渐加重,“到了那时候,你脖子上那道伤,会是你身上最轻的伤。”
“臣想过。”我看着女帝的眼睛,没有躲闪,“但摆在臣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搜查严府,或者等死。不仅臣一个人等死——那十六个人已经死了,他们的家人正在办丧事。赵崇礼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赵婉宁如果还活着,已经被关了整整三年。如果她不在了,她的骨头被人拿去制成了毒药,她的命被人拿去当了武器——陛下,您觉得臣应该选哪条路?”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女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她个子很高,几乎跟我平视。她没有穿正式的龙袍,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那是一双会握刀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纱布。那一眼极快,快到我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她伸出手,掀开了我官服的领口。她的手指触到了我锁骨上方扩散的青黑色皮肤,然后停在那里。她的指尖很热,和骨香的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
“这个,”她指着那片青黑色,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是严世蕃给你的?”
“是。”
她把手收回去。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在收回手之后,拳心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搜查令,朕给你。”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开始写字。她写得很快,笔锋如刀,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写完之后,她从案头拿起一方小印,在纸尾盖了一下。不是玉玺——是她的私印,凤凰纹样。
她把纸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