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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章 夜探严府 · 第一节 搜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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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这是朕的私印手令,在京城任何地方都有效力——包括首辅府邸。你去找五城兵马司抽调一支兵马,连同大理寺和刑部的联合官员,持此令入府搜查。”她顿了一下,然后说,“阿九会跟着你。”

“谢陛下。”

“别急着谢。”女帝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刚才那本奏折。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就好像刚才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谈一桩普普通通的公务,“沈渡,朕给你搜查令,不代表朕会保你。如果你在严府禁地里找不到赵婉宁,或者她死了,或者证据被毁了——朕不会为你出头。到了那时候,严党要怎么弹劾你、怎么报复你,朕一概不管。”

“臣明白。”

“明白就好。滚吧。”

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沈渡。”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依然在看奏折,头也没抬。

“有点意思,不是你的人。”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是你做的事。所以,别死得太快了。”

出了御书房,我靠在廊柱上,摊开了那张手令。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字迹凌厉,笔锋如刀。我数了数字数——区区三十二个字,但每个字都带着朱砂和御印的分量。

“持此令者,如朕亲临。”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侧,看了一眼那张手令,又看了一眼我的脸:“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不好。”

“好得很。”我把手令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现在我们是拿着圣旨去抄首辅的家了。这种好事,我前世跑新闻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你前……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我带着那张加盖了女帝私印的手令先去了五城兵马司。兵马司指挥使姓裴,四十出头,看完手令之后二话不说就派了五十名兵丁——这反应速度让我有点意外。五城兵马司向来是京城的“□□力量”,平时管管治安、抓抓小偷,很少掺和朝堂上的事。但这位裴指挥使完全没有推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沈主事,”裴指挥使在临走前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兄长三年前在漕运衙门做书吏,后来被调去了西北戍边——就因为替当时查漕运案的御史抄过几天卷宗。你这次要查的事,跟我兄长有点关系。”

我明白了。又是一个受害者家属。

然后是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姓陆,四十来岁,一个典型的“老刑名”——目光沉稳,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在点子上。他看完手令,也是二话不说就带了两名推官随行。

刑部我没有去——严世藩是刑部侍郎,刑部衙门里不知道有多少严党的眼线。这件事必须保密到最后一刻。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辰时末。我带着大理寺的陆少卿和两名推官、五城兵马司的裴指挥使及五十名兵丁,再加上阿九,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严府而去。

走之前我特意喝了一大碗热水泡的姜汤——不是为了御寒,是为了提神。一夜没睡,脑子有点发沉,但等下进了严府,脑子必须是最清醒的。

严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整整一条长宁街全部被严府的高墙占据。青砖墙高一丈有余,墙头上嵌着碎瓷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正门是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尊比赵府大了不止一圈的石狮子,狮子眼睛嵌的是黑曜石,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柱国元辅”,四个字据说是先帝亲笔。

这副架势,在一里地之外就告诉所有路人:这宅子里住的人,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走过这条街都得下马步行,以示敬意。

今天,我骑在马上,没下马,直接对着门口的护院喊话:“户部主事沈渡,奉旨搜查严府!立刻开门,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门口的护院先是愣了一下——显然从来没有人敢在严府门口这么说话。然后他们看清了我身后的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脸色唰地变了。一个护院转身冲了进去,另一个拔刀挡在门口。他没有说话,但那张脸上的意思很明确:谁敢踏进这道门,就先踏过他的尸体。

“裴指挥使。”我没回头,声音也不大。

“在。”

“数到三。如果他的刀还没入鞘,拿下。”

“是。”

裴指挥使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那名拔刀的护院就僵住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四品的武官,不是他一个护院能挡的。

刀,终于入鞘了。

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我策马入门。刚一跨过门槛,一股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便扑鼻而来。前院很大,比赵府至少大了三倍,但格局很低调——没有赵府那种处处显摆的奢华,青石板铺地、白墙灰瓦、松柏盆栽,看上去就像一位清心寡欲的老臣的居所。

但我知道这张皮底下是什么。

严世蕃本人没有出来迎接。他不在前院。来迎我们的,是他的侄子——刑部侍郎严世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笑——像是把一层猪油抹在了一块石头上,滑腻腻的,底下全是硬茬。

“这是怎么回事?”严世藩拦在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上,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抬,眼神里全是恼怒和轻蔑,“沈渡,你昨晚没死成,今天就敢带着兵来抄首辅府邸?你以为你是谁?”

我从怀里掏出女帝的手令,展开在他面前。

“严大人,请看清楚。御笔私印手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我现在不是沈渡,我是陛下的使者。您拦的不是我,是圣旨。”

严世藩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手令上的凤凰印,嘴角微微抽搐。

“你……”他咬了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搜查严府禁地。”我把手令收回怀中,“有人举报,严府后院禁地内囚禁着‘噬骨香案’的关键证人。本官奉旨前来核实。严大人,带路吧。”

严世藩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背在身后,我看不见他的手指在做什么,但我注意到他袖口的布料在微微抖动。他让我等一下——理由是他需要禀报严世蕃,由首辅做主。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了,白晃晃的日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满地光影斑驳。时间每过一寸,我体内的骨香就沿着血管往里渗一寸。而禁地里的证据,也许在下一秒就会被毁掉。

我往前迈了一步。严世藩正要再次伸手阻拦,阿九忽然从他身后闪了出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侧面绕了过去,此刻站在严世藩背后,剑鞘抵在他后腰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严大人,请禀报得快一点。我家主事等不起。”

严世藩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他咬着牙,艰难地转过身,对着后院的甬道方向挥了挥手。甬道尽头一个原本挡在路中间的高大身影终于侧身退开——那是严府铁狼卫之一,身长八尺,腰间双刀,一个显然比昨晚那个更强的死士。他盯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我回看了他一眼,记住了他的脸,然后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终于,我站在了禁地门前。

那扇门不高,跟严府的朱漆大门比起来,寒酸得多——就是一道普通的黑漆木门,漆皮斑驳,门环锈迹斑斑。但门上的锁有三把,每一把都沉甸甸的,像是锁着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大理寺的陆少卿上前看了一下锁,回头对我说:“沈主事,锁是新的。其中有一把是三天前换的。”

三天前。正好是我上任那天。

“撬开。”

锁被撬开。吱呀一声,禁地的门——开了。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光秃秃的青砖墙壁,脚下是青苔斑驳的石阶,一路往下延伸。甬道尽头有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味。而在这股气味之中,夹杂着另一股我太熟悉的香气——骨香。

这里确实住过一个被判定死去三年的人。这扇门,就是她的墓志铭。

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严世藩。他站在松柏投下的阴影里,脸上的汗还没干,目光死死盯着这扇打开的门。他的手指攥得发白,嘴唇翕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对裴指挥使和陆少卿做了个手势,然后带着阿九和数名兵丁,鱼贯而入。

石阶往下延伸了约二十级,然后是一个转弯。转弯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地下的空间。它不大,大约三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两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透进来两道细长的白光。空气混浊,潮湿,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墙角堆着干草和破棉絮,像是给狗窝铺的。另一侧放着一只木桶和半碗残粥——粥已经馊了,上面浮着一层黄白色的霉斑。

这里不是给人住的,是给东西住的。我低头细看地面,发现石板上刻满了从未见过的纹路——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符文,沟槽里积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我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尖前。

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墙上的痕迹则更多。那不是刻的,是指甲划出来的,密密麻麻,像无数道绝望的抓痕。有些痕迹很深,深到石粉都翻了出来,而有些痕迹的尽头颜色变红,不是石粉——是干涸的血迹。有人曾在这里用指甲死命地抠着墙壁,抠到指甲劈裂、血肉模糊,抠到再也抠不动为止。我站在那些抓痕中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

是人。一个曾经用指甲疯狂反抗囚禁的年轻女孩。

但赵婉宁不在房间里。

禁地最深处还有一道暗门。暗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一股熟悉的、甜腻的香味——骨香。浓烈的骨香。

我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更大的密室,一半的空间被一座突兀的、巨大的铜鼎占据。铜鼎足有一人多高,三足双耳,鼎身铸着繁复的纹饰,鼎足底下是早已凝固了的黑色灰烬。鼎内残留着某种深褐色的物质,干涸开裂,散发着那股残忍的甜香。裴指挥使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就变了——那是骨髓,是熬干了的人骨髓。

鼎边是一张石台,很宽,很长,像一张床。石台四角绑着铁链和皮带,上面残留着斑驳的已经发黑的秽物。而在它旁边,是一排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密室深处的陶罐,一层又一层,起码上百个。我快步上前,凑近其中一个陶罐,发现罐壁上贴着标注了日期的纸片。最新的日期在大约三年前。

三年前。赵婉宁“死”的那一年。

这些就是严世蕃用来杀人的东西——从赵婉宁体内提取的、含有“骨香”的骨髓提取物。每一个陶罐都代表着一批被制成了毒药的骨髓。每一批毒药都可以用来杀死一个人。而这里有上百个陶罐。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走到密室最深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裙,头发像枯草一样打结在一起,堆在脑后。她的皮肤惨白得发青,手臂瘦得像两根枯柴,指甲全部开裂,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抠着那面墙。

我让众人止步,然后慢慢蹲下,轻轻拨开了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全是污垢,但五官——我在卷宗里见过她的画像。是她。

“赵姑娘?”我的声音尽量放轻,像怕吵醒一个刚睡着的人,“我叫沈渡,是来带你出去的。”

她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几乎失焦的眼睛对着我的方向动了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张纸从桌上飘落。

“你又来了,首辅大人。”

她还活着。但她以为我是严世蕃。这句话意味着严世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来杀人,来取骨髓,来“检查”他养了三年的人药。

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克制住站起来的冲动,维持着蹲姿,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密室里忽然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水滴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稳,落在石板上,像是猫的肉垫按在了地面上。

阿九的剑瞬间出鞘。

烛火忽然灭了。

黑暗中,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冰凉的五指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死死捂住了我的嘴。一张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一句话压到了最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

“沈大人,别出声。他每次杀完人,都来这里。今晚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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