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万卷书局门口时,沈知意还在攥着袖帕出神。
两层的木楼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面不起眼,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一楼整整齐齐码着经史诗文,墨香沉沉,都是科考仕子常翻的正经书;二楼光线暗些,摆的全是杂记、游记、话本闲书,人也比一楼少得多。
沈知意下了马车,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从容自然。
“嫂嫂想买诗集还是文集?前儿新出了一本《寒梅集》,写得极好的。” 赵玥挽着她的胳膊蹦蹦往里走。
“我自己随便逛逛,”沈知意忙打断她,“玥儿去看你喜欢的就好,不用陪着我,挑好了我叫你。”
赵玥眨眨眼,虽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问,点点头就往游记那边去了。边走还边不放心道:“那我去那边看看,嫂嫂挑好了叫我。”
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二楼。
先飞快扫了一圈整层楼。果然,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一位穿着打扮十分华贵的男子。
男子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身边堆了高高一摞书。
沈知意心头一喜,正要走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东南角那一排矮书架。
那一排书架比别处的都要矮一些,藏在柱子阴影里,一共三层,码得满满当当,书名一个比一个露骨。她目光迅速扫了几本《花间情事》《月下佳期》《芙蓉帐暖》……
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终于咬咬牙,飞快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瞄了两行,又“啪”地合上,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她又抽出两本,飞快塞进随身布袋里,扎袋口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沈知意你出息点,昨夜在他面前嘴硬的劲儿哪儿去了?买两本书而已,怕什么。
还好,今日二楼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在她扎好布袋,准备转身去找窗边男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赵月的声音:“嫂嫂?”
沈知意吓得差点把布袋子扔出去。猛地转过身把布袋子紧紧攥在怀里,后背靠着书架,冲着赵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玥儿怎么上来了?”
“看你半天没下去,就上来找找。” 赵玥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她怀里鼓囊囊的布袋,“嫂嫂挑了什么呀?这么神秘。”
“没、没什么,就是几本诗集。” 她拽着赵玥的胳膊就往楼梯口走,脚步都慌了,“咱们走吧。”
走得太急,布袋口没扎紧,最上面那本滑了出来,“啪” 地砸在木地板上。
封皮朝上,《芙蓉帐暖度春宵》几个字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赵玥下意识弯腰去捡,沈知意伸手去拦已经晚了。赵玥捏着书脊翻过来,认认真真念出书名,抬头一脸茫然:“嫂嫂,这也是诗集吗?”
沈知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堂靖南王世子妃,偷偷来书局买风月话本,还被小姑子当场抓包。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赵琰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她。
然而赵玥却只是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把书塞回沈知意的布袋子,还细心地替她扎紧了袋口。语气真诚得半分调侃都没有:
“嫂嫂真是好眼光,这本我听闺中姐妹说过,写得极好。”赵玥挽住沈知意的胳膊,甜甜一笑:“嫂嫂买什么都是对的。”
沈知意愣住了。
赵玥凑过来,贴着她耳朵小声补了句,眼睛亮晶晶的:“嫂嫂放心,我绝对不跟我哥说。再说我哥那块木头,早该有人教教他了,一点都不解风情。”
说完还冲沈知意眨了眨眼,一脸“我站你这边”的表情。
沈知意又是窘迫又是感动,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南王府世子妃和小郡主光临。”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方云景斜倚在柱子边,怀里抱着一摞话本,比沈知意的还多。绛紫色团花锦袍,腰间挂着玉坠,桃花眼微微挑着,笑起来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的五官倒是极为秀丽,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懒散和轻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谁都像在暗送秋波。
“方云景?”赵玥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嫌弃两个字几乎写在了脑门上,“你怎么在这儿?”
方云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知意怀里的布袋子,目光故意在那微微鼓起的形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拖长了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