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下午,沈知意在花坊里给新一批干花相框做最后的固定。热熔胶枪的温度刚升到工作档,桌上摊着十几枝晾好的洋甘菊和勿忘我,空气里浮着干花材特有的温暖气息——像晒过太阳的稻草,混着尤加利叶清冽的木质香。
苏律师的电话是在她固定第三枝香槟玫瑰时打进来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苏律师。她放下胶枪,用围裙擦了擦指尖的花汁,按下接听。花坊里很安静,小满在后院给新到的薄荷浇水,傅绥尔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劳动仲裁的代理词,键盘声像一场很轻的雨。
“沈女士,终审判决下来了。维持原判。抚养权归你,财产分割方案不变,精神损害赔偿金维持一审裁定。判决书今天下午寄出,我会转发扫描件给您。”
沈知意握着手机,指尖没有颤抖,呼吸也没有加快。她沉默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片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后院传来小满浇水的沙沙声和水珠落在薄荷叶上细微的扑簌声。傅绥尔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打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谢谢您,苏律师。”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
苏律师在电话那端说了句什么——不是法律意见,是一句私人话。沈知意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您。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五月的梧桐叶已经由嫩绿转为深绿,叶片大而厚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推开小满花坊那扇玻璃门时,梧桐叶还是嫩绿色的,叶片小小的,在风里怯生生地晃。那双磨破她脚后跟的高跟鞋被塞进鞋柜最深处,她光着脚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脚底板被粗糙的地面硌得微微发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她自己选择的。现在那些嫩叶已经长成了厚实的深绿,撑开了一片浓密的绿荫。她忽然想:自己大概也是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从第一次说“不”开始,到拿到这张终审判决书为止。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片新叶都是她在旧的伤口上慢慢养出来的。
傅绥尔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终审?”
“维持原判。抚养权,财产,精神损害赔偿——和一审一样。”
傅绥尔把电脑推到一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了她。这个拥抱不紧,但持续了很久。傅绥尔不是一个习惯拥抱的人——大学时连室友哭了她都只是递纸巾,用行动替代亲密。但此刻她主动抱了上来,力道很稳,掌心贴着沈知意的后背,像在传递一种静默的力量,又像在把几个月来陪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按进这个拥抱里。从帮她找律师开始,到连夜帮她整理证据清单,到每次开庭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到拿到一审判决后又陪她等终审——她从来不说“我一直在你身边”,但她确实一直在。沈知意把脸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傅绥尔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薄荷糖味道——和她几个月前在幼儿园门口递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小满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握着浇花的水壶。她看到她们抱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快步走过来。傅绥尔松开手让她挤进来。小满整个脑袋埋在沈知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沈姐你太不容易了。从你光着脚走进花坊那天到现在,才几个月,你真的做到了。”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了点哭腔,沈知意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洇湿了一小块,拍了拍小姑娘不断抽噎的后背。她自己的眼眶也是酸的,但她没有哭。那些眼泪在这几个月里被一点一点蒸干了——在收到财产保全裁定书的时候蒸干了一些,在和张磊当众对峙之后蒸干了一些,在每次醒来不用再给三个人做三种不同早饭的清晨里,又蒸干了一些。
等小满缓过来,沈知意拿起手机,把判决结果发给了沈眠枝和林薇。沈眠枝几乎是秒回,连着发了好几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沈姐,你太了不起了。从在花坊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林薇的回复晚了一些,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恭喜你。你让我相信,剧本是可以撕掉的。”
傍晚时分,傅绥尔把小宇从幼儿园接回来。她是用花坊的座机提前跟幼儿园老师打了招呼,说今天临时由她来接孩子。沈知意本来想自己去接,但傅绥尔说今天你是主角,你只管在花坊里歇一会儿,我去接你儿子。小宇一进门就扑进沈知意怀里,手里捏着一张画——画上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好几个小人,树干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妈和我,还有傅阿姨,小满阿姨,沈阿姨,林阿姨”。
“老师说今天要画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小宇仰着脸,手指点在画纸上,“我画的是花坊门口那棵梧桐树!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我还想画傅阿姨和小满阿姨,还有沈阿姨和林阿姨!老师说可以画好多人!”他顿了顿,指着画面边缘一个最小的小人,“这个是林阿姨家的小宝,我上次教他折纸飞机,他给我一颗草莓糖。”
沈知意蹲下来,把画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棵梧桐树占了大半张纸,树下站着一排手牵手的小人,身高参差不齐,但每一个都在笑。铅笔灰蹭了一点在她指尖上,她轻轻拂掉,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做完干花相框最后一道工序时,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送小宇去幼儿园,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那条梧桐树荫下。那时候梧桐叶还是嫩绿色,她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跟张磊提离婚,怎么收集证据,怎么在不惊动婆婆的情况下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现在那些让人胃痉挛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她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同一条路上,脑子里想的是今晚吃什么、体验课的新教案要不要多加一组配色练习、眠枝的工资卡挂失不知道办好了没有。这些念头很轻,轻得像梧桐叶上的水珠,滚一滚就滑下去了。
晚上,傅绥尔做主定了私房菜馆。还是上次庆祝一审判决的那家店,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连点的菜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次多了林薇、沈眠枝和小宝。小宇和小宝两个小家伙一见面就凑在一起,把桌上的餐巾纸折成纸飞机,在包厢里追来追去,被小满一手一个按回座位上,说吃完饭再给你们折更大的。沈眠枝坐在靠里的位置,把筷子在手指间转了转,说要去银行办工资卡挂失的事,上次去问过了,材料准备齐了就能办,补充材料提交上去还需要等七个工作日,不过总算有了进展。
“等挂失办好了,我想把第一期的学费先转给你,用我自己存的钱。”她看着沈知意,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几个月前她在花坊门口攥着超市塑料袋,指节勒得发白,声音轻得傅绥尔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现在她坐在私房菜馆的餐桌旁,说自己要用自己的钱交学费。
“不急。”沈知意说,和几个月前在花坊里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
沈眠枝摇了摇头。“急的。我欠了这个好久——不是欠你们花材,是欠自己一个交代。以前我妈让我拿钱给弟弟凑首付,我拿不出来,只会说对不起。现在我想用自己赚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花材一直免费用已经让我过意不去了——我知道小满不会收,但学费这件事我不想再拖。”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还是很细,指甲还是剪得极短,但手背上那道旧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侧面一小块因长期握剪刀磨出的薄茧——不大,但很硬挺,和她现在的语气一样。
林薇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沿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她说,我昨天又去了一趟菜市场旁边那家文具店,是去给小宝买图画本。之前眠枝说那家店老板人挺好,我去的时候发现文具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烘焙材料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之前也在公司做行政,被裁了之后开了这家店,卖黄油、面粉、烘焙模具,门口还摆了两张折叠桌教人做饼干。她说她在店里买到了一直找的细孔裱花嘴,又跟店主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听说我在筹备培训工作室,特别兴奋,说她开店这两年攒了很多实操经验,如果能有机会分享给更多想自己做点小生意的全职妈妈,她非常乐意。我说等我这边场地定下来之后请她来做过一次分享课——不是讲烘焙技术,是讲一个人怎么从被裁之后慢慢把店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