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但沈知意注意到她提起这个人时的神情和以前那个汇报项目排期的林薇不太一样——更松弛,更确信自己在做什么。“她问我工作室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薇光,微弱的光。她笑了,说这个名字不够霸气,应该叫‘她途’,我说‘她途’已经被我朋友注册了。”
傅绥尔听到“她途”两个字,放下筷子,嘴角翘了起来。她说她途工作室的招牌已经做好了,是原木底色的招牌,字是手写的。执照上周五刚批下来,她接到电话通知时在花坊里叫了一声,吓得小满差点把热熔胶枪插反了。她说第一笔资金也到位了——她年前处理过的一个哺乳期被辞退的案子,当事人拿到赔偿款后非要给她介绍案源,前段时间一口气给她拉来了三个新案子的咨询预约。靠这三个案子的代理费,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就有了基本的支撑。用她最近的算法来说就是:案子盈利用于房租,日常法援用她的积蓄垫着,等案源和花坊这边的转介都稳定下来,再招人。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沈知意问。
“忙不过来也得先撑着。等案子多到一个人扛不动了,就招实习生。”傅绥尔从筷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了,你那边的体验课最近学员稳定吗?有没有遇到需要法律援助的——比如被家暴不敢报警的、被公司无故辞退不知道去哪告的。”
“有两个。”沈知意放下了茶杯,“一个是上周来上体验课的全职妈妈,手上经常有淤青,她说是摔的,但淤青位置不像。另一个是之前来做过干花相框的女孩,哺乳期被公司降薪,她不敢投诉,怕被辞退。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她们。”
傅绥尔点了点头,把这两个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说她下周开始会在花坊设一个固定咨询时段——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不需要预约,来买花的、来上体验课的、或者只是路过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来的,都可以坐下来聊聊。咨询免费,后续如果需要代理再走正式委托流程。她从手机里翻出自己刚收到的一份判决摘要——又一个被孕期辞退的当事人拿到了赔偿——说她最近手上好几个案子都是花坊这边转介过来的,其中有个被无故降薪的年轻女孩前天刚成功调解,拿回了几个月被克扣的工资。对方公司一开始根本不搭理她,她把法条写在邮件里逐条发过去,附带准妈妈考勤记录和公司群聊天截图。老板看她材料齐全、后续又有仲裁风险,很快就同意恢复薪资待遇外加补发。那个女孩今天发了条微信给她,说要用补发的工资请她吃饭,又说其实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些权利,以前被欺负了只能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
“这段是眠枝写的,她说渐变配色要有过渡色,不能硬接。我上次做花盒就直接把浅紫和深紫接在一起,中间没加满天星,被她说了一顿。”沈知意接过相框翻到背面看了看——所有热熔胶点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胶溢出,和她在法院提交的证据清单一样工整而稳固。
沈眠枝正在旁边给小宇折纸飞机。她把纸张的边角对得齐齐的,按在桌沿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机翼两端被她微微上翘,托在半空中像只已经跃过窗框的蝴蝶。她把自己折的飞机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望着几个姐妹,说等存折补办回来,她想用第一笔存款给大家做一顿饭,叫上每个人,就在傅绥尔院子里那棵还在缓苗的玉兰树旁边。
傅绥尔立刻接话说她出食材,小满已经跳起来抢着说她会做沙拉的摆盘,还说自己最近刚跟视频学会了怎么削圣女果做小兔子。林薇想了想,说小宝喜欢喝她鲜榨的橙汁,可以抱一筐橙子过来手压。沈眠枝又说了一句“玉兰树下那张折叠桌够不够坐这么多人”,几个人就开始认真计算人数,讨论得太大声,连隔壁桌的小宝和小宇都端着餐巾纸飞机跑过来凑热闹,问院子里能不能放得下两张折叠桌。
初夏的晚风从包厢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带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气息,也带着梧桐新叶的青涩味道。餐桌上的餐盘已经差不多见底,傅绥尔叫的甜品刚端上来——一大份红豆沙,旁边配了几只小瓷碗和一把公勺,冒着袅袅的热气。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桌边这个越发热闹的场面,心里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暖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在这家私房菜馆庆祝离婚成功时,身边只有傅绥尔和小满,小满给她塞了一大把向日葵,说沈姐以后我们只往好日子过。现在这一桌的碗筷比当时多了好几副,小宇和小宝正在用勺子分最后一碗红豆沙,沈眠枝和林薇正在认认真真讨论以后的花材订单要不要统一换成可回收包装纸,傅绥尔靠在椅背上,嘴角难得地挂着一个明显的弧度,说你们商量环保包装,我提供法律意见。
“以后,我们只为自己活。”她举起手里的茶杯,看着桌边这些和自己一样从剧本里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女人们。小满第一个响应,把红豆沙的勺子搁回碗沿,举起了杯子,说我们要一起开很多很多店,帮很多很多人。傅绥尔举起茶杯,碰了一下沈知意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说这话是几个月前在这家菜馆定的,现在该续签了。林薇举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地碰了过去,沈眠枝也把杯子举了过来。几只杯子碰在一起,茶水和红豆沙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初夏的晚风里飘出很远。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沈知意把小宇带回家安顿好。小家伙洗了澡,趴在床上翻那本在图书馆借的恐龙绘本,翻到翼龙那一页时停下来,仰着脸问她,妈妈,翼龙会飞吗。她说会,翼龙是飞得最高的恐龙。小宇又问那它飞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她想了想,说也许会,但它还是会飞。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绘本抱在怀里睡着了。
沈知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把他额前睡乱的碎发拨了拨。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从加密文件夹里调出那份财产保全申请书的扫描件、一审判决书、以及苏律师下午发来的终审判决书电子版。三份文件并列在屏幕上,每一份的落款处都盖着法院的红色印章。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手打一份清单。清单上列明了她需要用到的所有判决条款——抚养权的归属、探视权的限制条件、财产分割的具体金额、精神损害赔偿金的数额、房屋增值部分的计算方式、以及张磊需在三十日内支付的款项明细。她逐条打完,在最后补了一句:“以上条款均为法院终审判决,具有法律强制执行力。被告如逾期未履行,原告可申请强制执行。”
她把这份清单打印出来,和法院今天寄到的终审判决书一起放进那个命名为“新生”的加密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存着她这几个月来整理的所有证据,每一份文件都是她一页一页亲手整理出来的,每一页的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把这个文件夹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里,把U盘放进书桌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朵像云的水渍。那朵云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以前她每次看到那朵云,都会想什么时候让张磊找人修一修,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那朵云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伤疤。现在她还住在这个房子里,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会搬进和傅绥尔一起合租的那个带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刚移栽的玉兰树,树干还用三根木桩撑着,傅绥尔上周末刚施过肥,树梢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她不会再抬头看到这朵水渍了。她会抬头看到窗台上一束新鲜的洋甘菊,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沈眠枝在半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她说下午去银行问过工资卡挂失补办的事了,材料都准备齐了,七个工作日之后可以去领新卡。领到新卡之后她想做两件事,第一是把第一期花艺培训课的学费正式交给花坊,第二件事是她列了一个清单,上面记着她婆婆收走的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工资卡、婚前存折、还有几件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金饰和她妈在她结婚前悄悄塞给她的手工梳子。她说也许要不回来,但至少要把清单列出来,她知道这是她该做的,让那些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有朝一日回到她手里。她还说,她想请沈知意陪她一起去银行——不是因为不敢,是想有个人在旁边帮她记住这个日子。
沈知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行字:“好。七个工作日后,我陪你去。把具体日期记在日历里,我们一起去领新卡,然后去花坊做一束花,庆祝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用你自己存的钱买花材——第一束花要给那个以前从来没敢自己要求过什么的自己。”她打完这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初夏的夜风轻轻拂过梧桐树叶。花坊暖光灯还亮着,她给下一期体验课准备的新教案还摊在桌上,明天应该能把配色练习的那几页示范图全部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