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对质、拂雪受责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裴府风平浪静。
楚婉音称心如意,柳氏亦觉扬眉吐气,母女二人只当已将裴云笙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日日于老夫人面前殷勤侍奉,极尽温婉孝顺之态,衬得那般“戴罪彻查”的裴云笙,愈发形单影只,门庭冷落。
府中下人最是会看风向,见此情形,亦有不少趋炎附势之辈,对裴云笙的碎玉阁多有怠慢。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被刻意营造出的“冷落”背后,一场更为精密的布局,正在悄然落子。
子时,碎玉阁最深处的密室之内,烛火如豆,映照着两道身影。
拂雪端坐于一面铜镜之前,正用指尖蘸着一种特制的胶泥,对自己脸上的最后一点细节进行着修饰。
镜中的那张脸,已然全然陌生,属于一个四十余岁、饱经风霜的妇人。
肤色蜡黄,两颊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下陷,颧骨略显高耸,眼角与唇边带着几不可察的细纹,眼神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畏缩所占据。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抬起头,望向一旁静立的裴云笙,开口问道:“小姐,可还有破绽?”
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清亮沉静,而是带着几分沙哑与迟缓,是那种常年劳作、鲜少与人言谈的仆妇,独有的音色。
裴云笙缓步上前,细细端详了片刻,微微颔首:“容貌、声线、神态,皆已是‘陈嫂’。只一点,”她看向拂雪的眼睛,语气平淡,“你尚未忘却自己是拂雪。”
拂雪一怔。
“最高明的伪装,并非是换一张脸,而是藏起自己的心。”裴云笙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如冰珠落盘,字字清晰,“从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拂雪。你的聪慧,你的忠诚,你的身手,都必须与这张脸一同,深埋于地下。你要记住,你是陈嫂,一个没了男人、不得不入府为仆以求活路的寡妇。你愚钝,木讷,畏惧权贵,最大的念想,便是每月能领到二钱月银,安稳度日。”
“此去钱府,楚婉音与柳氏必会时时盯着你。你行事,须有三分笨拙,七分勤恳,不必刻意打探,只需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楚婉音既然设下了亏空的圈套,为了坐实罪名,她必然还会通过钱管事,继续在账目上做手脚。那本假账,便是她的催命符,也是你此行的投名状。”
裴云笙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如冰珠落盘,字字清晰。
“楚婉音以为,动你,是断我臂膀。她却不知,你这只被她亲手‘折断’的翅膀,正好可以悄无声息地,落到她的心腹之地,为我探来最要紧的机密。”
陈嫂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裴云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沉稳如山,“你此行,非为利刃,乃为幽影。潜于其屋檐之下,融于其灯火之中,不必惊其主,只需看清其脉络,我便知……该从何处下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关于“拂雪”的最终处置,一道命令自碎玉阁悄然发出,并迅速传遍了府中各处——那个因贪墨而被杖责的大丫鬟拂雪,因不知悔改,已于昨日深夜,被大小姐下令用一辆简陋的板车拉出府去,远远地发卖到了南边的庄子上做最低等的役使,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这个处置,干净利落,既显出了裴云笙“铁面无私”的决绝,也彻底抹去了“拂雪”在裴府的存在痕迹。所有人都相信,这颗棋子已被彻底丢弃。
几乎就在这消息传开的同时,另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正在钱管事的家中发生。
钱管事妻子李氏正因家中的粗使仆妇而烦心,屋里一位姓周的管事婆子便领着一个穿着粗布衣、包裹着小小行囊的妇人上了门。
那周婆子是府里的老人,为人八面玲珑,一见了李氏,便满脸堆笑地请安道:“钱大娘子安好。您瞧,这不是巧了么,您前儿才说家里活计多忙不过来,我们大小姐心里也惦记着您。”
李氏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裴云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