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沦,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废弃别院的后院,本该是一片死寂,此刻却被院前冲天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鬼蜮般狰狞。
裴云笙一手紧握着袖中滑出的精钢短剑,一手死死护着苏令微,脚步急促而无声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回廊。
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但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如同在翰林院翻阅卷宗时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
“裴姐姐,哥哥他……”苏令微毕竟年幼,被裴云笙拽着疾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频频回头望向喊杀声震天的前院。
但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别回头。”裴云笙的声音冷硬如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哥哥是将门虎子,他自有脱身之法。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把东西带出去。”
“枯井就在前面。”裴云笙低声道,她在脑海中迅速复盘着苏明远提及的方位。
转过一处坍塌的月亮门,那口枯井赫然就在目。
然而,裴云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枯井之上,压着一块巨大的磨盘石。
而磨盘石上,正立着两个身着灰色劲装的蒙面人。
他们并非前院那些黑衣人,身形更为修长,双手垂膝,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而是形似鹤嘴的奇门兵刃——分水蛾眉刺。
“高手。”裴云笙心中一沉。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杀手,看这站姿与气度,分明是大家族豢养多年的顶级死士。
盛家为了掩盖通敌谋逆的罪证,果然是底牌尽出,在这唯一的退路上也设下了埋伏。
“二位,此路不通。”
左侧的那名灰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云笙,声音嘶哑难听,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我家主人有令,东西留下,人……也不必走了。”
“令微,退到墙角去。”裴云笙松开苏令微的手,将她推向一处阴影,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了孩子身前。
“想要东西?”她冷笑一声,手中的精钢短剑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寒芒,“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
“敬酒不吃。”
两名灰衣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暴起。
他们动作轻盈却迅猛至极,手中的蛾眉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裴云笙的咽喉与心口。
裴云笙侧身一闪,堪堪避过第一击,手中短剑反撩,试图格挡。
“当!”
一声脆响,裴云笙只觉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这两个死士的内力之深厚,远超她的预料。
还未等她调整身形,另一名灰衣人的攻击已至。
那一对蛾眉刺如毒蛇吐信,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退路已断。
裴云笙心中一片冰凉,但眼中却燃起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不退反进,竟是要以伤换伤,哪怕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那扇摇摇欲坠的月亮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纷飞。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一头负伤的猛虎,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是苏明远。
他此时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清俊儒雅的模样。
发髻散乱,那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沉重,多处布料被利刃割裂,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但他手中的剑,依然稳得可怕。
“谁敢动她们!”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苏明远根本没有半分停顿,人随剑走,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硬生生地冲入了裴云笙与那两名灰衣人之间。
“找死!”
那名正欲刺向裴云笙的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并未收招,反而手腕一抖,手中的蛾眉刺变刺为削,直取苏明远的后颈。
这是必杀的一击。
若是苏明远回剑自救,那么另一名灰衣人的攻击就会毫无阻碍地落在裴云笙身上。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明远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回剑。
他甚至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柄锋利的蛾眉刺深深地刺入了苏明远的左肩,几乎将他的肩胛骨完全洞穿。
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裴云笙一脸。
那滚烫的温度,让裴云笙一直古井无波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苏明远!”
剧痛之下,苏明远的身躯猛地一颤,但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爆发出狂暴的力量。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中溢出血,右手长剑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
这一剑,快若闪电,狠若雷霆。
那名灰衣人根本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想要撤招已是不及。
“刷!”
剑光闪过。
那名灰衣人捂着咽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