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封喉。
苏明远拔出深陷在肩头的蛾眉刺,随手掷在地上,整个人却也因为力竭,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用长剑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口鼻中涌出。
“哥哥!”
角落里的苏令微惊呼出声,她眼眶通红,想要冲过来,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记得哥哥的教诲,越是绝境,越不能乱,她不能成为累赘。
“别过来!”苏明远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厉害,“带令微走……快走!”
剩下的那名灰衣人见同伴身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凶狠。
他发出一声尖啸,召唤前院的黑衣死士,同时身形游走,试图绕过苏明远攻击裴云笙。
“想过去?”
苏明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废了。
但他依然用右手紧握着长剑,如同一座染血的丰碑,死死地挡在通往后院唯一的出口前。
“除非我死。”
他低声呢喃,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前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这意味着,那几名忠心耿耿的家仆,恐怕已经全部阵亡。
大量的脚步声正在向后院逼近。
绝境。
苏明远猛地回过头,看向裴云笙。
那一瞬间,裴云笙在他的眼中,没有看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一丝深深的期许。
“枯井不能走了。”苏明远的声音急促而微弱,他指了指后院的东侧,“那边的院墙年久失修,墙根下有个缺口,那是以前狗钻的洞……虽然不体面,但能活命!”
“走!别回头!”
最后一声,他是嘶吼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云笙,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个灰衣人以及刚刚涌入后院的数十名黑衣死士。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嗡鸣,仿佛在为主人奏响激昂的战歌。
“来啊!苏家儿郎在此!”
他一人一剑,主动冲向了那群如狼似虎的敌人。
裴云笙只觉眼眶一阵酸涩,那是她两世为人,极少有过的感觉。
她知道,苏明远是用自己的命,在为她们争取时间。
每一秒,都是他的血换来的。
她不能犹豫,更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令微,走!”裴云笙一把拉起苏令微,苏令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兄长的背影,将那血色的画面刻入骨髓,随后毅然转身,跟着裴云笙向东墙狂奔而去。
身后的厮杀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和苏明远那逐渐微弱却依旧狂傲的怒吼。
裴云笙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陪他一起死。
但她不能死。
她背负着的,不仅是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更是苏明远用命换来的生机,是那些枉死将士等待昭雪的公道。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后院深沉的夜色与杂草之中,朝着东墙缺口疾行。
而在她们身后,火光骤然大盛。
苏明远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他的身上插着两支弩箭,大腿上也中了一刀,鲜血几乎流干。
但他依然背靠着那口被封死的枯井,死战不退,手中的剑刃已经卷口,却依然挥舞着逼退敌人。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东墙的方向,直到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消失在缺口处,融入了茫茫夜色。
“走了……好……”
苏明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却欣慰的笑容。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他必须做完最后一件事。
苏明远颤抖着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物件——那是“惊隼哨”。
这是他与梁秋白约定的信号。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吹响它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一根在激战中被斩断、正熊熊燃烧的房梁断木,赤红的炭火噼啪作响,吞噬着周围的枯草。
苏明远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手腕一抖。
那枚特制的“惊隼哨”,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这种哨子,乃是军中特制,内藏磷粉与特殊的哨片。
遇火即燃,受热即鸣。
“噼啪!”
火焰瞬间吞噬了哨子。
苏明远拄着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怒目圆睁,如同金刚怒目,震慑着周围不敢上前的死士。
几息之后。
“啾——!!!”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宛如濒死孤鹰般的啸叫声,从火堆中骤然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熊熊烈火,穿透了别院的高墙,穿透了这沉闷压抑的冬夜,直冲云霄,回荡在京郊旷野之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