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风如刀割,却割不断这满城深不见底的暗流。
亥时的更鼓刚过,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重锤,将这座庞大的帝都震得微微发颤。
此时此刻,裴府书房内,灯火如豆,将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而坚韧的剪影。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指尖稳稳地捏着一杆狼毫,悬腕凝神。
良久,她提笔而落,在洁白的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杀”字。
那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墨迹浓稠得化不开。
她体内那股自重生以来便愈发深厚的内息随之激荡,虽未刻意发力,但那一瞬间溢出的戾气,竟压得案头的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门“吱呀”一声轻响。
拂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如同落地无声的雪花。她那张极善伪装的脸庞,此刻卸下了白日的种种面具,只余下对主子的关切。
“小姐,夜深了,歇歇吧。”
拂雪将一盏参茶轻搁在案角,目光扫过那个“杀”字,眸光微闪,却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灯芯挑亮了些。
角落的阴影里,怀素如同雕塑般抱着剑倚墙而立。
她木讷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警惕地扫向窗外,仿佛这书房之外便是千军万马。
裴云笙并未端茶,只是轻声道:“佩玖呢?”
“在西厢熬着热药呢。”拂雪见裴云笙神色微动,便垂首低声回道,“说是那位大人的咳疾又犯了,入冬以来,听闻咳得愈发厉害。佩玖妹妹用了药王谷的独门方子,正在文火慢熬,说是还得半个时辰。”
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大学士府的方向。
她虽不知梁秋白那咳疾的根由,也不知他那副冷硬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但她知道,那个男人正与她站在同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
“送去吧。”裴云笙的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色,“告诉他,这副药虽苦,但能清肺火。正如这局棋,虽险,但必有生路。”
……
大学士府,书房。
与裴府的暖意不同,这里的空气冷得仿佛能凝结成霜。
梁秋白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单衣,正襟危坐于案前。
他的面前,并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有一把长剑。
那是苏明远的剑。
剑身已被擦拭得雪亮,寒光凛凛,映照出梁秋白那张清隽却苍白的面容。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锋,动作极慢,极沉,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故人未寒的尸骨。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他喉间溢出,撕扯着寂静的夜。
梁秋白并未停手,只是眉头微蹙,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没有喝水,而是任由那股腥甜在喉头翻涌,又被他生生咽下。
这痛楚让他清醒,让他时刻铭记,这具残躯还要撑下去,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门外传来轻叩声。
“大人,裴大人府上派人送来了药茶。”卓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梁秋白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沉声道:“进来。”
药茶温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苦之气。
梁秋白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沿,仿佛能透过这温度,感知到另一处书房内那个女子的坚守。
他饮下一口,苦涩入喉,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她可有话?”梁秋白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剑上。
“裴大人说,药虽苦,能清肺火;棋虽险,必有生路。”
梁秋白闻言,那双古井并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看着剑身上映出的那个冰冷而决绝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生路么……”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脊,指尖在锋刃上停留了须臾,感受到那股割裂肌肤的锐利。
“若无生路,便杀出一条血路。”
……
京城东城,盛府。
此时已是深夜,但盛府内宅的灯火却比白昼还要辉煌。
盛清欢正独坐在堆满金银账册的内室之中。
她的面前,放着一尊赤金打造的算盘,算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她并未梳妆,长发随意披散,身上裹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紫貂大氅,整个人陷在太师椅中,宛如一只蛰伏的华丽毒蛛。
“啪、啪、啪。”
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每一次撞击都清脆悦耳,如同金银落袋之声。
“南山那边,折了多少人手?”她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喜怒。
跪在下手的管事瑟瑟发抖,额头冷汗直冒:“回大小姐,折了……折了两个掌柜,还有一队护卫。那边的路子暂时断了,工部那位也被……被梁大人吓破了胆,不敢再批条子了。”
盛清欢的手指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没有一丝商人的温和与圆滑,只有孤注一掷的狠戾。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腕上那串颗颗圆润、价值连城的东珠,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怕什么?”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世上的路,从来都不是走出来的,是用银子铺出来的。”
她随手抓起手边的一本账册,狠狠砸在管事面前。
“南山的事虽有小损,但银子已经开好路。在这大业天下,只要盛家的钱袋子不空,就没有平不了的乱,也没有买不通的命!”
盛清欢站起身,赤足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传信给南边的商号,让他们把压箱底的银子都调出来。还有,告诉那边的朋友,入冬的这批‘重货’,绝不能出半点差池。若是再有闪失,我就用他们的脑袋来填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