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倒映着并不存在的金山银海。
在她眼中,那万千人命与大业国法,不过是这算盘珠子上跳动的利钱,是可以随意拨弄、随意牺牲的筹码。
“裴云笙,梁秋白……”她低声呢喃,指甲深深嵌入窗棂,“你们想断我的财路,我便买你们的命。”
城南,宰相府。
与盛府的奢靡不同,宰相府沉浸在一片肃穆的死寂之中。
林培之负手立于书房的回廊之下,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中握着一串檀香木珠。
夜色深沉,庭院中那一株百年古槐在寒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斑驳狰狞的阴影。
林培之手中的念珠转得极慢,每转一颗,都要停顿许久。
“嗒。”
木珠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身为百官之首,辅佐两朝的老臣,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他已察觉到,御史台最近那股不寻常的锋芒,不仅仅是针对盛家,更像是一把尖刀,正一点点试探着刺向林家这棵参天大树的根基。
“裴家那丫头,倒是有些硬骨头。”林培之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夜色中透出彻骨的寒意,“可惜,过刚易折。”
在他眼中,大业的朝堂并非非黑即白,而是一座由世家门阀构筑的堡垒。
皇权也好,律法也罢,都必须在这座堡垒的规则下运行。任何试图撼动这座堡垒的人,都是异类。
“相爷,那边传来消息,梁秋白似乎在查……当年的旧档。”一个黑影从回廊的阴影中浮现,低声禀报。
林培之之转动念珠的手骤然一停。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射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权与杀机。
“当年的事,早该烂在土里了。”
他望着那个黑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既然有人想用‘真相’来撼动林家的相印,那便让那个人,连同所谓的真相,一起消失在风里。”
“去做吧。做得干净些。”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培之重新转过身,望着漆黑的庭院,手中的檀香木珠再次缓缓转动起来。
“嗒、嗒、嗒……”
皇宫深处,御书房。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新帝独坐于巨大的御案之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时,值夜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跪在远处颤声问道:“圣上,夜已深了,可要传些暖身的参汤?”
“不必。”君王的心思从不轻易示人,冷淡的两个字便让内侍如蒙大赦退下。
天子的目光幽深如渊,他并没有看棋盘,而是透过御书房紧闭的大门,似乎在眺望那漆黑一片的宫城,又似乎在算计着这棋盘之外的什么人。
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孤臣?还是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御史?亦或是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的老臣?
他重新夹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
“啪。”
棋子终于落下。
不是杀招,也不是守势,而是一步让人看不懂的闲棋。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
“这长夜漫漫,若是没有几颗有趣的棋子,岂不是太过无聊了?”
京城一隅,谢府。
与外面的风刀霜剑不同,这里只有一片宁静与温暖。
西厢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寒夜中宛如一颗温柔的星辰。
屋内,炉火正旺。
谢松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儒衫,正跪坐在小案前。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手中握着一支毛笔,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在他的身旁,苏令微静静地坐着。
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早已褪去了该有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
“令微,你看,这一撇要写得像刀一样锋利,这一捺要写得像山一样稳重。”
谢松年侧过头,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小大人的沉稳。
他握住苏令微的小手,引导着她在纸上落下笔墨。
“这是你哥哥的名字。”
苏令微看着纸上那三个墨迹未干的大字——苏明远。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她紧紧抿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接过笔,学着谢松年的样子,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在纸上重新写下那个名字。
哪怕笔触稚嫩,哪怕墨迹歪斜,但每一个笔画里,都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风雪肆虐。
窗内,是温暖的灯火,稚子读书。
这是一个最漫长的黑夜,星辰陨落,义士泣血。
然而,在最深的黑暗之中,新的火种已被点燃,于温暖的灯火下悄然汇聚。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必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