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的余音，仿佛一记闷雷，在都察院肃穆的横梁间久久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附一般，死死盯着高案之后那道绯色的身影。

那一身官袍在昏暗的公堂中，红得刺目，红得决绝，宛如一团在寒夜中独自燃烧的烈火，虽无声，却有着焚尽一切污秽的炽热。

裴云笙缓缓收回按在惊堂木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没有看瘫软在地的李虎，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吴之焕，而是垂下眼帘，提笔在早已拟好的判词上，重重地落下最后一笔。

朱砂殷红，力透纸背。

“判！”

她的声音不高，清冷如碎玉投珠，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两名身形魁梧的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早已吓得失禁的李虎架了起来。

此刻的李虎，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身为相府管事的嚣张气焰？

他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眼神涣散，充满了对即将到来之命运的极度恐惧。

裴云笙从案上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判词，双手展开。

“罪奴李虎，身为相府管事，不思修身守法，反仗势欺人，视人命如草芥。其于秋夜凌辱官伎玲珑，手段残暴，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依《大业律》刑律第六条增补之法：凡违背妇女意志，以暴力手段强行发生关系者，无论身份贵贱，皆以□□论处。今判，罪奴李虎，罪名成立，即刻执行宫刑，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宫刑”二字一出，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公堂中央。

“不……不！我是相府的人！你们不能……不能阉了我！相爷救我！吴先生救我！”

李虎猛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扑向一旁的吴之焕，却被校尉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摩擦出一片血痕。

宫刑，那是对男子尊严最彻底的剥夺，是比斩首更为屈辱的刑罚。

裴云笙不仅要毁他的根本，更要诛他的心，要将这相府的恶奴，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啪！”

一支令箭从高案上飞掷而下，落地有声。

“即刻行刑！”

随着裴云笙的一声断喝，校尉们再不迟疑，拖着哀嚎不止的李虎，大步向堂外走去。

那惨叫声一路延伸，直至被厚重的刑房大门隔绝，才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地令人心悸的余音。

堂下，吴之焕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瘫倒在地。

手中的折扇早已掉落，扇骨断裂，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信心。

完了。全完了。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李虎，更是相爷交托给他的信任，是相府在京城经营百年的威严。

今日之后，这京城的茶楼酒肆，怕是再无他吴之焕的立锥之地。

他甚至不敢去想，回到相府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何等雷霆之怒。

裴云笙缓缓合上律典，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瑟缩着的身影上。

玲珑。

这位受尽屈辱的女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卑微如尘埃的官伎，竟真的能在一个御史的帮助下，让那不可一世的相府恶奴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玲珑姑娘。”裴云笙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此案已结，你的公道，朝廷替你讨回来了。”

玲珑重重地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奴家……谢大人再生之恩！”

裴云笙示意拂雪上前搀扶，轻声道：“起来吧。今后路长，且挺直了腰杆走。”

……

公堂的大门，缓缓开启。

早已围聚在都察院外的百姓们，见得里头情形，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当差役高声宣读判词，当那句“宫刑”传遍长街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判了！真的判了！”

“我的天，那可是宰相府的管家啊！竟然真的被判了宫刑！”

“裴御史英明！裴御史真是女中豪杰，青天在世啊！”

“判得好！这等恶奴，平日里仗着相府的势，不知欺负了多少人，今日终于遭了报应！”

欢呼声、叫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街道。

这声音里，压抑了太久对权贵横行霸道的愤懑，也寄托了太久对公平正义的渴望。

百姓们并不懂太多深奥的法理，他们只知道，有一位身穿绯袍的女官，为了一个最卑微的官伎，硬生生折断了那只平日里足以遮天的手。

吴之焕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从侧门狼狈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