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门的大堂之上,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裴云笙端坐在左侧的客席之上,手中茶盏已凉,却并未沾唇。
她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革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并未看向上位主位的兵部尚书,而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后堂屏风。
坐在她对面的卫哲,此时亦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份拓印的残缺奏疏副本。
而大堂的右侧,梁秋白一身玄色官袍,沉静得如同一尊墨玉雕像。
他身旁的谈旌虽未佩剑入堂,但那身凛冽的戎装与如刃的目光,让堂内的兵部官员们无不感到如芒在背。
“吴大人。”梁秋白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刑部在查办淮南私盐案时,发现本该入库的盐粮通过空中商道直通北境。而这些飞鸢机括所耗费的寒铁、精铁,其数目竟与兵部损耗的军资严丝合缝。尚书大人,刘御史灭门案的余波未泯,北境私盐的硝烟又燃了起来,您还要在军机这个字眼后面躲多久?”
兵部尚书吴大人是个圆滑的老臣,闻言只是一脸苦笑,拱手道:“裴御史言重了,梁大人更是折煞老夫了。非是本部推诿,实在是燕云十六州乃大业屏障,罗振武将军又是定国公麾下的大将,若是随意调动军备细则,一旦泄露布防虚实,这罪责,谁也担当不起。”
“泄露布防?”卫哲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驳回的公文,拍在案桌上,“我们要查的是寒衣、粮草和精铁的损耗,是死人,不是活人,更不是阵前的兵士。”
谈旌此时亦跨出一步,语意凛然:“吴大人,我也是军旅出身。若北境防线真的严丝合缝,那载重数百斤的私盐飞鸢是如何越过落鹰涧、鬼愁峡的烽火的?难道这些飞鸢也懂军机,特意绕开了前线的防线?”
“卫主事,谈校尉,慎言。”兵部尚书面色微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们在后方若因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便大张旗鼓地查账,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罗将军如何?”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从大堂正门处传来,截断了吴大人的话头。
裴云笙、梁秋白等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大门洞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涌入堂内。
逆光之中,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并无品级标识的玄色锦袍,外罩纯白狐裘,腰间悬着一块古朴的墨玉。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那并非朝堂上养出的官威,而是常年处于权力顶峰所积淀下的从容。
正是定国公萧承嗣。
大业王朝最年轻的世袭国公,亦是北境军权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兵部尚书见状,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迎上前去:“国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萧承嗣并未看他,目光在裴云笙与梁秋白身上轻轻一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既不显得傲慢,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都察院的裴御史,刑部的梁大人、卫主事,还有谈校尉。”萧承嗣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金石之音,“几位为了我定国公府麾下的将领,在兵部坐了三日冷板凳。我若再不来,岂不是要被言官们参上一本,说我萧承嗣徇私,目无王法?”
裴云笙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定国公。法理所在,不得不查。若有冒犯,还请国公爷见谅。”
“法理所在。”萧承嗣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走到主位旁,却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直视裴云笙的双眼,“裴大人说得好。大业律法,乃是太祖与先帝定下的规矩,无人可以例外。既然二位有刘御史的遗疏,梁大人又查到了罗振武将军贪墨军资的踪迹,那便是公事。”
他说着,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随手扔在了兵部尚书的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跳。
“二位想查的,是永熙二年冬,燕云北路防线的军备账目,对吗?”萧承嗣淡淡说道,“这是罗将军亲自誊写的私账,以及定国公府督军处的核查记录。都在这里了。”
卫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翻阅。
裴云笙却并未动作,梁秋白亦是双眸微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警铃大作。
太顺利了。
三日来兵部推三阻四,甚至不惜搬出“军机”大山,如今正主来了,却直接交出了账册?
“国公爷这是何意?”裴云笙问道。
“何意?”萧承嗣解下身上的狐裘,递给身后的随从,露出了里面绣着麒麟暗纹的劲装,“裴大人觉得我是来包庇下属的?不,恰恰相反。我是来大义灭亲的。”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挥了挥手:“带上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名身着定国公府亲兵甲胄的卫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卸去盔甲的中年男子走入大堂。
那男子面色灰败,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正是此次案件的核心人物——前锋营统领,罗振武。
卫哲一惊,脱口而出:“罗将军?”
谈旌亦是按住了剑柄,目光如电。
罗振武被押至堂前,无需卫士按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不语。
萧承嗣走到罗振武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公正。
“裴大人,梁大人。”萧承嗣指着地上的罗振武,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三日前,听闻都察院质询兵部,我便觉得事有蹊跷。罗将军随先父征战多年,我本不信他会做出这等定国公府治军,首重一个‘严’字。既有疑点,我便派了亲卫连夜赶赴北境,突击查账,并将其押解回京。”
裴云笙心中一沉。
萧承嗣这一手,名为配合,实则抢占了先机。
人是他抓的,账是他查的,所有的话语权,此刻都在他手中。
“结果如何?”裴云笙沉声问道。
“结果令我痛心。”萧承嗣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罗将军,你自己说。”
跪在地上的罗振武身子一颤,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末将……末将知罪。永熙二年冬,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利用职务之便,虚报了三千领寒衣的损耗,又……又将库中原本用于修缮城防的两千斤精铁,私自截留……”
卫哲迅速翻开桌上的那本蓝皮账册,手指飞快地在字里行间划过,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虚报寒衣,截留精铁……”卫哲抬起头,目光锐利,“罗将军,刘御史的奏疏中提到‘私盐换铁’。你截留的这些精铁,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也是你倒卖至关外?”
梁秋白此时亦冷冷开口:“还有那些飞鸢,其所利用的精铁结构与炼造工艺,是否也是你倒卖军资所得?”
罗振武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闷响:“梁大人明鉴!裴大人明鉴!末将虽贪,却绝不敢通敌!那些精铁……那些精铁根本没有出关!”
“没出关?”裴云笙眉梢一挑,“那去了何处?”
“被……被末将转卖给了关内的几个黑市铁匠铺,换成了现银。”罗振武颤抖着说道,“然后……然后末将利用这些银子,托人从私盐贩子手
里,低价购入了一批私盐,再利用未曾掌管的防线空域,遣人用飞鸢运送……转卖给关内的商队,以此……以此牟取暴利,填补之前的亏空。”
裴云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好一个“贪腐”。
“私盐换铁”,在刘御史的残疏中只有这四个字。
而在罗振武的供词里,这四个字被巧妙地拆解了重组:不是用铁去换盐,而是卖了铁换钱,再用钱买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