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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绯衣玄服联袂审,断腕求全护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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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军械流出,资敌叛国;后者是监守自盗,倒买倒卖。

前者能诛九族,能牵连出背后的主谋;后者,不过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将领,为了填满自己的私囊而犯下的死罪。

“证据呢?”裴云笙逼问道,“你说卖给了黑市铁匠铺,哪家铺子?账目何在?”

萧承嗣此时适时地插话,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放在账册旁边。

“这是定国公府督军处查没的黑市交易凭证,以及从罗将军私宅中搜出的私盐交易契约。”萧承嗣的声音四平八稳,无可指摘,“买家是城郊的‘李记铁铺’和‘王氏锻炉’,这两个铺子的掌柜已经招认,确实低价收购了一批军中流出的废旧铁料。至于私盐,线索指向了几个流窜的盐贩子,目前刑部那边应该也有案底。”

卫哲拿起那叠文书,仔细查验。

每一张契约上都有罗振武的私印,每一个数字都与账册严丝合缝。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这三日内,有人为这桩案子量身定做的账册。

“裴大人。”萧承嗣看着裴云笙,目光深邃,“刘御史的遗骸残缺不全,‘私盐换铁’四字,或许正是他查到了罗将军倒卖军资、贩运私盐的勾当,故而有此记录。罗将军治军不严,贪腐军饷,罪不容诛。我身为定国公,虽有失察之责,但绝不姑息养奸。”

他转过身,对着兵部尚书拱了拱手:“吴大人,人证物证俱在。罗将军革除一切军职,即刻移交刑部大牢,按律问斩。定国公府愿领失察之罪,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此时早已擦干了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国公爷大义灭亲,实乃我辈楷模。此事现已查清,便是军中出了硕鼠,而非布防泄密,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堂之上,罗振武瘫软在地,仿佛已经被抽去了脊梁。

裴云笙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梁秋白面沉如水,他与裴云笙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寒意。

他们看着萧承嗣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无可挑剔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仅是断腕,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原本牵连甚广、足以动摇本国的巨大危局,强行封死在了一个“贪敛”的出口之内,切割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他承认了罪行,交出了罪人,给出了证据。

他给了都察院和刑部一个完美的交代,给了死去的刘御史一个“公道”,也给了天下人一个“定国公府治军严明”的印象。

可是,那条通往真相的线索,那条原本可以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的线索,就在这看似公正的审判中,被彻底掐断了。

卫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谈旌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却被梁秋白用眼神制止住了。

从律法上讲,这案子,已经结了。

“萧国公。”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刃,“两千斤精铁,即便分批变卖,也不是小数目。城郊的铁铺,吞得下这么多军资?即便吞得下,他们拿去做什么,打造农具吗?”

萧承嗣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裴大人有所不知。北境苦寒,农具损耗极大。再加上近年京畿营造修缮频繁,铁料紧缺。黑市之上,铁价早已翻倍。这两个铁铺,背后都有几个大的营造商号做主顾。至于具体流向,刑部可以继续去查那些铺铺。但罗将军的罪,已定。”

他避重就轻,将问题从“军械”引向了“民用”。

而且,他提到了“营造商号”。这大业里的营造商号,哪一家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若要再往下查,便是另一片更加浑浊的泥潭,与这桩军备案,便再无直接瓜葛。

“好一个大义灭亲。”裴云笙冷冷道。

萧承嗣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是整了整衣袍,重新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萧承嗣淡淡说道,“定国公镇守北境数十年,靠的便是这铁一般的军纪。今日之事,让裴大人见笑了。梁大人,卫主事,人犯便交由刑部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瘫在地上的罗振武,转身向大门走去。

经过裴云笙和梁秋白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裴大人,水至清则无鱼。刘御史是个好官,可惜……太执着于那一星半点的火星,却忘了这世间,本就是灰色的。”

裴云笙与梁秋白猛地转头,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翻飞,如同夜色中展开的巨大羽翼,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卫哲走到裴云笙身边,声音低沉而压抑:“裴大人,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谈旌恨恨道:“这分明是弃车保帅!罗振武哪有胆子做这些,背后的‘公输’机扩,背后的南北盐运,全断了!”

裴云笙看着那本被扔在桌上的蓝皮账册,那是罗振武的“罪证”,也是萧承嗣筑起的铜墙铁壁。

她知道,萧承嗣赢了。

利用时间差,利用手中的权力,利用罗振武这个替死鬼,他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切割。

刘洵用性命换来的线索,指向了罗振武。梁秋白追查的私盐飞鸢,也指向了罗振武。

而现在,罗振武认了死罪,所有的秘密都将随着他的人头落地而埋葬。

“梁大人,卫主事。”裴云笙的声音有些发涩,“把人带回去吧。按律……定罪。”

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知道,在此时此刻,在所有的“铁证”面前,任何的质疑都会被视为无理取闹。

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一团比之前更加幽深的火焰。

这不是结束。

萧承嗣切断了这条线,说明他怕被这污水沾染。说明这条线的尽头,真的连着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精铁,私盐,北境,定国公府。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裴云笙与梁秋白抬起头,对视一眼,共同望向大堂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照不透这重重迷雾。

但他们记得,在那片废墟之下,刘洵的遗疏虽然残缺,却字字泣血。而在淮南的盐场与北境的防线上,真相的轮廓早已浮现。

罗振武这颗棋子废了,但只要那个巨大的阴谋还在运转,就一定还会露出新的马脚。

“走吧。”裴云笙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兵部的大堂。

寒风凛冽,吹得她绯色的官袍与梁秋白的玄色长衫猎猎作响。

身后,卫哲指挥着刑部的差役,给罗振武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一年》):“是日,见定国公于堂上,言辞恳切,法理分明。然其所谓公道,不过是为全家族之体面,弃一卒而保全车。此等公道,于国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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