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织悠悠转醒，已是入夜时分。

房中已经掌了灯，幽幽烛火颤动着，映照着她冷肃的脸。

云织闭了闭血红的眼，攥着拳，咬牙将翻涌的泪意压了下去。

方才昏迷之间，她像是做了场梦，又像是进入了幻境中、回到了过去，又看到了许多从前在凤梧山上的画面。

母亲一身浅青色罗衣立在药房中处置药材，见到她前来，便眉目浅笑着举起手中的药材，问她是否认得这是什么药。

父亲一套浅褐色长衫不见丝毫褶皱，衬得他很是挺拔伟岸，在教授师兄们玄术或占卜术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却在看到她远远躲在门外偷看时，面上硬朗的线条不由得柔软下来。

还有青姨，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立在父亲母亲身后，眸色淡淡的，像是对身旁的一切都毫不关心，但在看到她时，眸中的清霜却总会瞬间敛去，对她行礼后，轻声称她一句“小姐”。

还有师兄们。因云家的玄术不传女子，她从不会和师兄们一起学习，但在师兄们偶尔无课时，却总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笑着逗她、陪她玩闹，或是献宝一样送她一些新奇的小玩意。

还有手艺很好的厨娘林婆婆，和她很是相爱的儿子儿媳。

还有那些守卫们。

还有凤梧山的仆人。

那些活生生的面孔，那些熟悉的画面和气息，在她想起今日在那栋宅子中看到的器物与数不尽的碎魂时，在她面前瞬间化为了泡影。

灰飞烟灭。

“昭昭。”

谢凛低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将云织攥紧的手紧紧包住。

热意传来，原本冰冷颤抖的指尖一暖，烫得云织微微一颤。

“昭昭。”

云织再次睁开眼，视线聚焦间，床榻旁，谢凛清朗的眉目间满是担忧，正牢牢看着她。“昭昭，好些了吗？”

云织定定看了谢凛半晌，才努力扯了扯嘴角，“凛哥哥，我没事。”

她的确是没事。

只是急怒攻心，且被那宅子中无数的碎魂所影响，才一时失了神智昏了过去。

谢凛原本绷紧的脊背微松，那对墨色深邃的眸子闪了闪，其中似乎蕴藏着万千情绪。

“凛哥哥，我真的没事了。”云织语调又软了软，“只是……躺得有点久，有点累。”

谢凛眼睫微动，这才松开云织的手，轻柔地揽住她坐起，而后将她稳稳拥在了怀中。

两人静静相拥着，半晌无言。

云织闭着眼，感受着谢凛怀中让她安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满腔的愤懑与仇恨，竟缓缓静了下来。

“凛哥哥，我要再去一次那栋宅子。”许久之后，云织的手抚在谢凛的胸口，轻声道，“我……”

“我知道。”谢凛轻声接过话，下巴轻轻蹭了蹭云织的发顶，“我陪你。”

云织闻言抬头，正对上谢凛垂眸看着她的视线。

那对黑眸中有心疼，有温柔，却更有坚定，有坦然。

“为云家的人收魂，”谢凛眸色平静，语调平缓却有力，“我陪你。”

云织心头一暖，一股热意瞬间染上双眸，“凛哥哥……”

“昭昭是觉得，我会拦你？”谢凛看着云织微红的眼，心底像是被她忍着泪意的眸光撞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叹息了一声，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想拦的。可，舍不得。”

他并非没有丝毫私心，没想过阻拦。

如昭昭今日所言，那宅子中，尽是云氏之人的碎魂。

只怕云氏死去的四十余人的魂魄，全部都被凤九枭用邪术禁锢在那栋宅子的阵法之中。

若是昭昭为云氏死去的所有人织魂，对昭昭的精神和生命，都将是一次巨大的消耗。

甚至，会为此耗尽生命。

可阻拦昭昭，他做不到。

更舍不得。

舍不得看着云氏的灭门之仇烙印在她心上，日日夜夜折磨她，看着她无法得一刻安心。

他早便明白，云氏之仇一日不报，云家人魂魄一日不安、不入轮回，昭昭和他，便一日无法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凛哥哥……”

谢凛不过寥寥两句，云织却瞬间懂了他话中的深意，眼中的泪意再也压制不住，声音哽在喉间，“我……”

“昭昭，别怕。”谢凛揽着怀中人的手紧了紧，声音轻柔得像风，却又沉稳如山，“我陪着你。”

不论生死，不计代价，我陪着你。

…

与此同时。

谢府后院的花园中，月浅衫一身雪衣，仰首望着天上的月亮。她已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披风上凝了一层薄霜。

寒风凛冽，她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

“姐姐，我好像，终于，找到你了……”萧瑟风声中，月浅衫喃喃地道。

由于时间已久，记忆中月素衣的脸已经不甚清晰，只记得她眉目温婉，总是温柔浅笑着，在自己任性胡闹发脾气的时候，习惯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发顶。

“姐姐，为什么你什么都会！”记忆中，在又一次被族老批评之后，月浅衫气鼓鼓地看着月素衣，“族老们总是夸你天资聪颖，总是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