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子摆手:“无妨,除大妖者不拘小节。”
淮子好像听见昭察音在笑。
徐惠敏面无愧色:“仙君高义,老身惭愧。”
昭察音看淮子,还玩啊。
淮子也看他,一起玩啊昭哥。
昭察音决然道:“老夫人,我听老族长说,近日郡中多狐妖,食人心,饮人血,还杀死了黄老爷。老夫人放心,我等一定为黄老爷报仇,还南襄百姓太平。”
昭哥,你演得比我投入多了。
淮子正义凛然:“徒儿说得对。”
绝不能让他们再畅饮人民了!
徐惠敏仍然笑着,嘴角飞快扯了一下,笑容更甚:“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昭察音:“不过,我等还未除妖,却遇上了比妖邪更可恶之人。”
徐惠敏疑惑地看着他。
“把人带上来。”
死士被五花大绑,嘴中塞布条,扔到堂前。
丫鬟上堂,为仙君奉茶。另有一大丫鬟,专为徐惠敏奉茶。
徐惠敏脸色未变,以盖拂茶,只是笑:“仙君这是何意?”
昭察音亦笑:“不知谁家养的狗放了出来,在半道上,平白无故咬了我家老仙君。”
徐惠敏啜茶,放下茶杯,轻轻转动佛珠,柔声道:“扰了老仙君,该杀。”
一众大小拂尘心惊,下山之前,兰台君曾嘱咐,天道好生,勿伤凡人,勿伤无辜,勿无故打杀。
黄家主母此番言语……
昭察音冷笑:“老夫人打算怎么杀?”
徐惠敏:“全凭老仙君做主。”
老仙君本人:“……”
淮子心想,我我我连杀猪都没看过,你还要我看杀人?
南襄某街一小楼内。
一剑捅出狐妖胸口,血流满地,一室森然。
“老人家莫怕,我等是淮山弟子,专为南襄郡除妖之事而来。”
“谢谢谢谢谢谢谢仙君除妖。我我我我我先走了。”
“……”
“禀大师兄,狐妖已杀。”
“禀大师兄,南襄郡精怪皆伏诛缚妖网。”
“禀大师兄,南襄郡鬼幽尽魂灭天师阵。”
“禀大师兄,镇鬼铃未响——哎,大师兄它对着你响。”
在大拂尘尴尬的眼神中,昭察音把镇鬼铃摘下来,扔给大拂尘。
镇鬼铃不响了。
大拂尘委屈地捧着镇鬼铃:“可是大师兄,我还怎么捉妖啊?”
昭察音:“你的剑法道术都白学了?”
大拂尘有些不好意思,挠头:“我……我比较擅长摇铃。”
昭察音:“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擅长了。”
大拂尘更委屈了。
昭察音看着师弟的小表情,莫名想到淮子。
呵呵,这假师徒真像亲父子,神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昭察音掐诀,凌空画符一道,大拂尘好奇地接住。
昭察音:“补给你的,学去吧。”
昭察音立刻有点后悔,凭什么便宜了他?就凭忽然想起了那个冒牌货吗?
大拂尘惊喜地说:“多谢大师兄!”
昭察音:“哎,记住了,别给淮山君说。”
就算说了又怎么样?冒牌货肯定搞不懂中间的缘由。就算搞懂了中间的缘由又怎样?自己又不是为了他。
昭察音忽然心惊,为了他?
……
大拂尘:“遵命。”
昭察音收回思绪,拍拍肩膀,笑着:“乖孩子。”
昭察音又看,走过去,站在其中一只狐妖面前,血在他的靴边流淌,他问:“都在这儿了?”
大拂尘答:“都在此地。”
昭察音:“少了一只。”
大拂尘一愣,随即答:“大师兄,我已查看过,绝不可能少。”
昭察音却笑:“傻小子。”
另一大拂尘答:“禀大师兄,早在淮山之时,我曾演八卦、察妖气,见南襄郡有一九尾狐妖,正是因为此狐出山,潜入沧州南襄郡,才引得椒山鬼怪皆出,祸害天下,尤以南襄郡为甚。南襄郡又是兰台君故里,我等更当尽心竭力,诛杀妖魔。我等早已布下缚妖网与天师阵,可今日伏妖,无论是网中还是阵中,却皆不见其踪。”
昭察音:“聪明小子。”
不过,你算漏了,那不是吃人的狐狸,反而是救人的狐狸。
重新活了一遭,这世界反而活倒回去了,呵。
他这都遇上了些什么人?不为自己谋利,反而处处关心在意不相干的人。
譬如兰台君,就算引他这个妖邪入淮山,也要复活某个人。
譬如这只九尾狐,都快死了,还要护着徐惠敏。
别人的命,比自己还重要吗?
昭察音真不明白。
昭察音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几天,好好玩吧。”
大拂尘更愣。
“带你们喝酒、御剑。这事我没忘,你们也别忘了。”
大拂尘道:“这……大师兄,我们……”
昭察音一句话,所有人都放心:“淮山君不会怪罪的。”
大拂尘面有愧色,道:“多谢大师兄好意,只是如不降服那九尾狐妖,南襄郡只能算暂时安定,待我等走后,妖魔重出,祸害百姓,此乃我等罪过。”
这些孩子,真不愧是兰台君教出来的。
昭察音问:“那你打算怎么降?”
大拂尘答:“狐妖喜食人心,若开坛祭法,以血食引之,再摆天师阵,将其捕入缚妖网中,便能伏之。大师兄以为如何?”
昭察音嗤笑:“大师兄觉得没戏。”
大拂尘谦卑道:“还请大师兄明示。”
昭察音问:“你修道几年?”
大拂尘顶着一张小嫩脸,答:“愚不才,已拜淮山八十年。”
昭察音又问:“九尾狐修了多少年?”
大拂尘道:“晚辈知自己道行浅显,恐不敌百年九尾狐妖。但此次除妖,并非晚辈一人,不仅有众多师兄弟,还有淮山君。大师兄,晚辈信此次定能除九尾狐妖,还南襄郡太平。”
昭察音冷笑:“我也信,和她打,会死人。”
“你见过淮山的师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大拂尘:“从未。”
昭察音:“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你要是被抬回淮山,只怕兰台君会哭吧。”
大拂尘:“兰台君曾讲,护天下太平,万死不辞。愚常记心间,若真捐身此地,自当死不足惜。”
昭察音:“说得可真好听。死了就是死了,又不会飞升。到时候师兄弟招魂,魂儿恐怕都飞不回来。”
“兰台君那是要你死吗?你得先活着,才能护天下太平。”
“真要死的话——”
兰台君也会把你们这群小鸡仔护在身后。
大拂尘:“晚辈愚昧。”
昭察音:“不是愚昧,是傻到家了。”
大拂尘:“晚辈惭愧。”
昭察音:“我不要你死,也不要你惭愧。我要你想想,你既然推演得出,是九尾狐出山,引得万妖群动,那我问你,此狐有何惧?若在九宫八卦之中,你站何位,施何法,用何器?若依五行生克之理,此狐生何克何?你又如何相推?”
大拂尘无言。
昭察音:“回去想吧,想不出来也没什么,多大点事。”
昭察音看着倒霉小山鸡,决定为他找补一点:“还有我们淮山君,你怎么忍心让他看着你去死呢。”
众人无言。
这话从大师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怪呢?
昭察音笑:“收拾吧,别忘了,我真心想请你们喝酒。”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道:“只要……只要淮山君不知道此事就行。”
昭察音笑。
“当然。”
昭察音启门而出,见夜色已深,四下无人,铺户闭门,周遭空寂,只闻打更声,望烛火一点。
“还睡觉?要钱去!要不回来,明早就等着挨耳刮子!”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巷冒出个小乞丐,抓着破碗,一只腿一瘸一拐,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走过了一条街,小乞丐的腿直起来,走得也稳了,比一般人走得还快。
装的,昭察音笑了,这孩子。
她走了一会儿,或许是累了,坐在墙根,歇着,脱了鞋,把手伸进鞋子里,像在摸什么。
这个孩子……是应远淮白日多看了一眼的那个。
昭察音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小叫花子也有私心呐,他笑了笑,从前的自己不也如此吗?
他回过神来,看着那孩子。
她手里捏着铜板,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仿佛被定住一般,吃惊地望着他。
小乞丐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有人在街上闲逛,更没想到,这个人似乎是白天在淮山君旁边站着的那位仙君。
两人一坐一站,高低相视,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小乞丐仿佛想起什么,急忙开口,话又说得断断续续:“老爷!神仙老爷!雌的,雌的十九州,几文钱?”
“求求老爷告知小人!”
她又补了一句,怕冒犯仙君。
谁知道冒不冒犯呢?又没有人真能和神仙说上几句话。
也许神仙根本不爱说话呢,就爱点香烧蜡,话都藏在烟里,只有神仙自己能听见。
昭察音静静地看着她,想了想,轻轻说:“三文钱。”
“啊——”小乞丐本来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被这三个字一下子扑灭了。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很轻,带着深深的绝望和迷茫。
小乞丐不愿意让火就这么熄灭,恭敬的语气里藏着急切:“那一文钱呢?”
“可以买一小截吗?”
“难说。不过,”昭察音郑重其事地说,“一文钱可以买雄的十九州。”
“但雄的十九州在淮山君手中,买不了,可惜可惜。”
“啊?”小乞丐脱口而出,这次带着深深的不解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