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六臂怪物,死啦!”
“是哪位勇士所为?佩服佩服。”
“不知,只是南襄郡郊外废庙,有人见到了六臂死尸,还有一男子,不知其为何人,虽然只看了一眼死尸,那人便被吓跑了,等到定心回神,再去看,庙中无人,唯有菩萨像前一滩血迹。
“那可看清了?”
“你真想知道?那人就在这里,你且问他。”
“兄台请讲。”
“我如今想起来,当时天色已晚,我路经过废庙,见夜起白光,心想莫非是妖魔作祟?便不敢进庙歇息。然废庙外桃林多豺豹虎狼,常出没于此,专食过路人。我不敢久坐桃林,可已无脚力赶路,只好硬着头皮入庙。未进废庙,便见殿内有一尸生六臂,男子跪尸,久不起身,我转身便逃,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你可看清了,那尸是何人?男子又是何人?”
“当时,男子背对着我,我不见其面容,只记得他身着绫罗,想来是富贵少爷。至于死尸……死尸被男子身影遮住,我未看见,不过,地上落着红盖头,想来是死尸的。”
“红盖头?莫非六臂怪物生前是个新娘子?”
“我倒听我爷爷那辈说过,椒山之前是古襄国,此国传一诅咒,受咒者生异形。这姑娘怕是也受了诅咒,才长出六只手,疯疯癫癫,见者皆避。”
“有可能!本该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偏偏遭此横祸,惨呐。”
“是啊,好端端的新娘子,平白无故生出六只手,我要是新郎官,也被吓死了。”
“——这样想来,那男子莫不是新郎官?”
“新婚之夜,他未得洞房花烛,却永失佳人。新郎官一夜之间做了鳏夫,惨呐。”
“可新娘子化成六臂怪物,不若常人,何人能杀她?莫非是新郎官?可新郎官不是凡人么,怎能徒手杀怪?”
“你看啊,本是大婚之日,二人应在高堂拜礼,不该在荒郊野外,桃林废庙——我想,新娘早知自己受咒,不愿伤人,便告知新郎,二人同约废庙,此地无人,新娘便可从容赴死。”
“不知是哪家的新娘新郎?”
“南襄郡如此之大,每日成亲的夫妻不计其数,谁知道呢!”
“……没想到,六臂怪物竟有如此大义。”
茶杯掷桌,如金石裂响,四座皆惊,满堂无声。
“这位少侠,你此举是何意?难道是为六臂怪物叫不平么?”
“无辜之人,何加之以怪物污名?其事其行,不过诸位添油加醋,随意涂改,若使后人谣传,便玷污将——玷污姑娘名声。”
“你是何人?管得真宽!我等在此闲聊,干你何事!”
“况且,我等谣传此事,那你又岂是知真相之人?哼!”
“两位兄弟,莫起争执。依我看,那姑娘真有此大义,真应受香火祭拜——不如,为她立祠?”
“瞎话而已,真立什么祠?万一只是怪物呢。”
“再说,不为仙人修庙,怎么会为这妖邪立祠?”
“你们难道忘了?南襄郡明府小少爷当日春台斩六臂新娘,即日飞升之事了?当日斩邪后,全郡皆知,如今不过半月,恐怕天下皆知明兰台的威名了。”
“明小少爷么?他自飞升之后,不久便离家而去。说是去拜淮山仙门,那淮山君也是飞升之人,不知二人相较,谁高谁低。”
“哎,这位少侠,你风尘仆仆,听口音,不似我郡之人,倒像是从临郡南襄来的。你又是去往哪里?”
“淮山。”
“淮山!你是去淮山!那你可有眼缘了,兴许能遇上明兰台和淮山君,别人等几辈子还见不着,你倒好,看着二十出头的年龄,倒能面见仙君真容。”
“许是吧……”
……
“老板娘,嫁衣可做得么?”
“你要不看看我招牌是什么?天丝坊!就是霓裳羽衣,老娘也能做!”
“哈哈!老板娘爽快!可这次,不是神仙衣裳,而是死人嫁衣。”
“……你个死老头子你要搞冥婚嘛?简直是造孽!”
“哎呀,你这是大误会了!六臂新娘,你忘了?就是死在废庙的那个姑娘,近日来,众人纷纷传其故事,百姓慕其德行,郡守感其高义,愿意重修废庙,供奉姑娘,愿姑娘成仙则广受香火,成人则早入轮回。”
“不知何人已为其收敛尸身,但只是葬入木棺而已,姑娘仍然身着粗布麻衣。那姑娘不是新娘子嘛,乡亲们想着,生前虽未成鸳鸯,不如给她做身嫁衣,一了心愿。”
“……好!这衣裳,我召集南襄郡所有绣娘,蚕丝也好,金线也罢,也要为这姑娘做好嫁衣。”
“嫁衣一成,即献庙姑,黄金万两难买,铜子分文不取。”
……
“师兄,兰台君又去沧州南襄郡了么,几时才回来?我还盼着听兰台君讲经呢!”
“又是沧州南襄郡?兰台君第一次从南襄郡回万壑松风,便直入兰台山房,闭关不出。师弟偷偷告诉我,他偶然瞧见兰台君带了件嫁衣回山,临走时,又将嫁衣带出。”
“嫁衣?天呐——莫非兰台君与凡间女子有私情?天呐!”
“……”
“师弟,你觉得可能吗?此人不是别人,是兰台君。”
“那这嫁衣是谁的?兰台君为何偷偷摸摸带回来,他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只是师弟说,兰台君似乎在山房中为嫁衣施法,使其永生不腐。”
“这是何意?”
“不知。”
“那兰台君此番前去南襄郡,又是所为何事?”
“我岂敢知?你师兄我啊,虽作兰台君座下童子十余载,但不比旁人多知晓兰台君一分。”
……
“启禀郡守,属下不敢私自开棺,只能将天丝坊所制嫁衣放在檀台之上,一并供奉。”
“也好,还有一事——你等日夜守庙,可知此处原有一菩萨像,如今怎换成了六臂像?若是感念庙姑,为何塑像不着嫁衣,反而披将军盔甲?且此像虽以红盖头遮面,不见真容,却遮不住凶异,一进殿内,则惧其杀戾之气,与庙姑救民之心不合。”
“属下也不知,此事恐有神异。我等日夜守庙,交接之时,见一雪袍男子现身大殿之内,我等正要缉拿此人,却见清光一掠,殿内无人,而菩萨像不见,六臂像已在。那红盖头,莫非是传言中,庙姑死前落地的红盖头?”
“那男子可是庙姑的夫君么?可传言中,他不是凡人少爷吗,怎会来去自如?若是神仙,莫非是来接引庙姑位列仙班的?”
“属下不知。”
“也罢,嫁衣呢?我且看看——嫁衣呢?嫁衣呢!”
“属下前日才命人将嫁衣放在檀台上,亦有卫兵日日看守,无人敢擅闯此庙——这事实在……”
“启禀太守!嫁衣,嫁衣回来了!”
“简直胡言乱语!嫁衣自个儿长腿跑回来了?”
“属下不敢欺瞒太守,众兄弟都在场,太守一问便知。属下亲眼所见,无一人至,庙姑棺材自开,而嫁衣凭空出现在棺材内,我等未及捉拿贼人,棺材又自合上,忽出符箓封棺——莫非是神鬼所为?”
“……传本官之命,众人只得敬拜庙姑像,皆莫近其棺。”
“属下遵命。”
……
“娘,你要出门么?去哪里啊?”
“娘去拜庙。”
“哦,是去拜兰台君啊——怎么人人都拜兰台君,他比菩萨还灵么?”
“嘘——小臭丫头快闭嘴,小心冒犯神仙!”
“哦……家中不也挂了一副兰台君的画像么,我从小看到大,兰台君一直那般慈爱和蔼,想必没有娘这般小气,哈哈。”
“这坏丫头——娘今日去青龙桥那边,这不,买了香烛,还带了吊油钱,上月早就同庙公说好了,去明府祠堂送与他,娘才得在堂外拜一拜兰台君。你娘我啊,虽然不是明家人,但你那个老不死的混账爹,勉强算得上明府一支旁系,说起来,娘也算半个明家人,当然也能拜拜自个儿祖宗。”
“多少人想拜呢兰台君呢,还拜不上。娘虽然见不着祠堂内兰台君塑像,但能在仙坛前奉上香火,实属不易。”
“娘,我记着你往年,不止拜兰台君,还时不时去拜哀姑庙的那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