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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兰哥:没有失恋的人不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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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娘记事起,娘的奶奶就带着娘去哀姑庙拜庙姑,娘还记得当时人多得挤都挤不进去,娘被人一撞,倒在地上,年龄小,力气弱,摔疼了,只会哭,爬都爬不起来,幸好有一位白衣公子,将娘扶了起来——那位公子的模样可俊俏了,娘痛得大哭,可抬头睁眼,一见那公子,也不觉得痛了,眼泪也不流了,呆呆盯了他半晌,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开,继续去扫庙了……哎呀,你现在比当时的娘年纪都大了,可娘现在还将那位公子记得清清楚楚的呢!”

“哈哈!娘,我告诉爹去!”

“哼!你可赶紧去吧,你这小没良心的。娘这十几年来算是白疼你了。”

“娘,你今日还去哀姑庙么?女儿也想见见白衣公子呢!”

“娘的奶奶那辈,月旬而拜,娘的娘亲那辈,每逢年岁必去,到了娘这辈,你不提,娘几乎快忘了哀姑庙。如今想来,已是无人踏足哀姑庙,怕是早成了荒庙废祠。”

“过了几十年,这白衣公子怕成了白衣老头了——唉,美人迟暮啊。”

“哎你这小丫头,送你上学堂读女书,你倒好,净学了些男人家吟风弄月的玩意儿!不过……现在想起来,倒是奇怪。后来,我讲此事告诉了奶奶,奶奶说我学着我的娘骗她,我问何故?她便讲,她幼时也见过白衣公子扫庙除尘,只怕那人此时已入黄土,何处得以相见?”

“扫庙除尘……是那人么?我还瞧见他对着六只手的庙姑像偷偷哭呢。”

“丫头又在打趣!时辰不早,娘先走了。”

……

“师弟,兰台君又去哀姑庙了?三年都不曾见君一面。”

“兰台君除了救灾降妖,还能去哪里?除了万壑松风,就是哀姑庙。若是以前,我总以为兰台君是思念故土,回沧州南襄郡一看,没想到,倒是去荒庙扫尘,废祠祭拜。”

“百年以降,兰台君广泽惠物,遥播清尘,天下谁人不知兰台仙名,凡间何处无君庙香火?兰台君何必屡屡去一荒庙,不仅为凶神扫尘,还要虔心礼拜。每每去哀姑庙,兰台君必神多伤情,流连日久,明明已离庙而去,还要频频回首,才肯归山,心仍有不甘——真不知道那六只手有什么可看的!”

“依我看,淮山上下,弟子数万,所有人胳膊加起来,都比不过六只手在兰台君心中的分量。哼!”

“非也非也,兰台君未去哀姑庙,仍在兰台山房闭关修行。”

“又闭关了?近年来,兰台君一再闭关,他仙功已大成,剑术无人敌,世间还有何等功法入他青眼?况且,他多年来虽降妖伏魔,救世济民,可身无旧伤,仙体亦无疾,不老不死,容颜常驻,有何大事,需他从始至终如此劳心费神,百年间连连闭关多次?”

“不知。”

“我也不知。”

“我怎么会知?”

……

“都看着师兄我干什么?我虽是兰台君座下童子,但随便找一师兄弟,知道得都比我多。”

“说来也怪,我才拜入淮山不久,前些时日,错入万壑松风,误闯兰台山房。兰台君虽拦下我,也许念我少年莽撞,初次犯错,也未责罚。”

“兰台君讲学虽严,授艺虽厉,但其心宽和,性自良善,从不打骂弟子,更未施以重罚。若有门人犯错,兰台君必言语教化,以身为范,时时多处提点,每每加以指引,静待其改过,改则笑焉,不改仍教,从无倦心。因此,众弟子虽见之懔懔,然则心敬,其爱多于畏。若换做是淮山君,哼哼——保管教他座下弟子活不过天明。幸好淮山君未开尊门,不收弟子。自然,也无人大胆至此,敢拜师淮山君。”

“难怪难怪——兰台君真未责罚我。但当时,山房之内,几案之上,我见红枣数粒相叠,红绳捆捆如小山,亦有无数道铃,山房虽书册盈室,却唯有一册伏于案上,叫什么生什么仪来着——我离得远,未看清。等到兰台君现身,我似看花了眼,他竟然嘴唇苍白,嘴角还带血!”

“那许是师弟看花了眼。我自拜入座下,服侍兰台君以来,无一妖魔能伤兰台君,兰台君一出,则已正衣冠、洁仪容,姿态端方,常有君子之风,我从未见过兰台君带血现身。”

“是也是也,我花了眼,哈哈。”

……

“师兄,你竟敢带着我们来花楼喝酒!不怕淮山君责罚吗?”

“喝什么酒!我等下山除妖,不过因这妖孽藏在花楼而已。”

“那我们真的要穿成这样吗?万一花楼的妈妈真的拉我们去喝酒抱姑娘,可怎么办?”

“敢请师弟豁出性命,饮美酒一杯,与美人一见,师兄自去降妖。”

“……我自然要和师兄一起去降妖伏魔!师兄——哎,师兄,你发什么呆呀!你不会对哪个花楼美人一见钟情了吧?”

“开什么玩笑!不过,许是我也像你那日一般,眼花了——那花楼角落中,酩酊烂醉之人,怎会是兰台君?”

……

“兰台君不在山中修行,不在花楼醉酒,又来哀姑庙施展起死回生之术了?”

“妖人!又是你!我早知你,暗中窥视我多时,究竟所欲何为!”

“我原以为兰台君不是真君子,就是伪君子。没想到,却是个真疯子,失敬失敬。”

“若是伪君子,杀了即可,若真君子,在下可就为难了。可若是疯子——既为同道中人,不如你我做个交易?”

“你既知我为兰台君,乃正派之人,绝不与你这般邪魔外道同流合污,为何出此狂言?”

“你可知你施展起死回生之术,根本救不回你所想之人,只会使那人永困恶狱,不入轮回?”

“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我亦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还会救人?”

“自然。我不救他人,不救众生,只为救己而已。与我这样的人做交易,兰台君意下如何?”

“好。”

“啊?没想到,兰台君未知我言是真是假,亦未问我所求,竟直接应下,且答得如此之快……看来,为了让那人起死回生,兰台君真是一点机会也不愿意放过,无论何种代价,也心甘情愿——简直是着魔了!果然是疯子……好!正合我意。”

……

往事茫茫,他生渺渺。若君尚有轮回,三生路上,莫饮忘川;若君身堕恶狱,兰台定赴幽冥殿,十殿阎罗为君杀。然人间熙攘,地狱空荡,两处皆是茫茫。时至今矣,淮山春秋百年,此番又见淮水岸,春风吹尽草萋萋,昔时长街纵马,然不见故人回首。兰台思及,今生倘若无此缘,来世寻觅亦不见,纵使来世红尘再遇,不过陌路相逢一笑,尽忘前世纠缠,莫如十里桃花初见。而今深春寂寂,兰台无眠,夜坐山房,空对青山,静念沧州远,忽觉天地寒。

庙茔香火几断,兰台自当燃青灯百年,唯愿君心无暗,常有明光相伴。埃尘重生,兰台一人扫尘孤庙,甘心蒙灰,只望拂尘护玉,君身长洁。而普天之下,香火鼎沸、信众云集之处,尽是兰台庙宇,凡此种种,皆非我愿。若隔世某日,君忽魂归身还,而兰台香火皆绝,信众尽散,兰台之心若狂。然此言不过空想而已,兰台唯有,棺前空扫观音台,庙中枯坐望天明。

兰台心岂不知?所为起死回生之事,尽皆徒劳而已。兰台之寿敢与日月相比,兰台之身能同天地长存,然唯有此情无续,故生与死无异。

唐皇空殿,杨妃黄泉,却久留长生殿誓,月娥窃药奔月,犹忆凡尘欢故,牵牛织女天水盈盈,尚能鹊桥一会。反观长陵与兰台,何情可忆?唯废庙桃林一笑,长街春台一见,动则剑声铮铮,论则天下饥溺,两情未悦,徒存高义。兰台千般长生恨,不解还得落空山。

朝出万壑松风,暮至琼海之畔,一剑乘风去,遥望淮山空,君子之交可改日月,剑出则倾天,剑动亦摧山,鬼听皆惊神默然,然不得复生长陵,此剑之威轻于桃花一瓣,不过小技闲戏,街头舞耍而已;《太玄》三方九洲、推玄参天,《黄庭》皆七言,玉字丽辞、鸾飞瑶章,高论二十四真,方得静修内观,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一夜春雨东风碧,湿红深处鹧鸪啼,《太平》三统轮转,张角起、于吉治,镇息火宅、大道黎元,般若山定安君之文藏八部,载三五历纪、判洪荒玄黄,可若无回魂之术,皆且弃如敝屣,不复开卷。兰台只道,三千道身皆无用,不如长生换白头。

兰台云中游荡,一回淮山,或讲学治经,或打坐修道,然无一法可复生长陵,千金一字悉如废铜烂铁,仙妙神机全然荒唐虚言。思及此处,兰台行则不得动身,静则难消哀思,周遭寂灭,心下惘然。

忽见光出大道,遍际紫空,煌煌云宫霞府,炤炤琼台瑶阙,原是娉婷天飘至兰台身前。兰台未及相拜,见圣女已领门人出府,其风神宛宛,与从前相见一般,形貌无异,然内韵无存,喜怒皆形于色,口出异域狂言,动发地氓痞态。如非其出娉婷天,着羽衣碧纱,自若施法游云,从容下令门人,兰台实觉此人假身圣女,虚位神宫。

兰台忽想,神女亦可不真,若如此,长陵尚能存世乎?

然此世荒唐,兰台又思日前,神御府桂鸽衔帖,拜送淮山,请兰台与师兄同赴神御府,只言商计玄门诸事,共结秦晋之好。兰台只笑,淮山仙门,从不沾染凡缘。此君亦笑,神府风家,自前番风波后,唯余一子,其字秀难,不为与淮山结亲,而专遣往仙门,静心习术,安神修道,待日来学成归来,好继家主之位。此不为史典旧故,而为神御府与淮山独结秦晋之好。

兰台知,此前风、殷、盛三家混战,风家遭殷盛两家突袭,猛攻之下,元气大伤,家主与少主皆亡,兰台亦以为风家从此神府无存,湮没于世,然旧主亡故,竟出新君,重开风家神御府,唯他桂阁芳蟾君。

兰台曾想,芳蟾君何等人物,风家濒死之际,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力挽狂澜,从前神御府三家鼎力,而今朝只余风家一家独大,殷盛两家虽余残势,然比及风家,不足为道。

虽闻芳蟾君威名,亦亲见真容,然直至知其名潋光二字后,兰台才道,此君竟是风临平。

兰台风闻此人昔日行迹,不过纨绔子弟而已,早年间放荡无状,失德丧志。三十未立,已然游遍花丛,观尽风月,只知把酒作乐,宴安鸩毒。若问及勤业惠府之事、经纬天下之功,此人只笑道,且温酒去!醉饮一夜,醒转方问,君有何事?不如今夜与我共拥美人入怀。

世初定安,降魔淮山,救灾兰台,太平芳蟾。不知百年之后,又是何君之天下?正如长陵昔日所言,时移世易,不过如此。

兰台又想,圣女或许假身,浪子亦可回头,兰台才道世间荒唐。可若真荒唐,此世怎不见长陵?

鸿蒙初破,天地与神女同生。百年已过,实无他法,只能寻神女相助,兰台想,或许神女定安君知起死回生之事,亦怀慈悲之心,施兰台怜悯一分。般若神山,神女居焉,兰台不见神女,唯有长年覆雪,山出百川。

虽此,兰台却遇神子水惠文,然见其失一眼,兰台问故,此君不语,神丧心死,若亡魂一般。当年长陵身死,兰台正与惠文同生此种悲态。

兰台见事不成,心亦死也,欲离,却被惠文叫住,兰台回身,见其怔怔然,徒望东南巽宫,此乃神御府方位。惠文空眼流血泪,泪落雪地,化成一珠,是为碧屠。

惠文知兰台不遇定安君,聊赠此珠,以慰兰台。兰台知碧屠珠能定山中雾、海上风,然不知焉能复生长陵?

惠文只言,此珠神通万千,然无起死回生之能。兰台大喜直转极悲,仍拜谢,抬首才觉,君已不见影,大雪满空山,只留一言,在下去矣,恕不远送兰台君。

想及当年戏语拜淮山,今日真成兰台君,或许华胥不假,槐安实存。自淮山始,至椒山,此地乃长陵故土,若寻古襄故国之迹,或有君遗存之物?如能得之,情寄此中,兰台之心,亦有慰藉。

然未见一物,亦自不逢君,却遇狐妖,身若雪,生九尾,兽性尽褪,妖气皆敛,心存善念,立言救世,以命护民。兰台既来椒山,与她有此般缘分,替她斩兽安民,以玲珑心救她性命,还赠珠训言,点化一二,望她早日飞升,扶危济困,救世济民。

兰台已离椒山,转涉沧州南襄郡。明府高挂兰台画像,祠堂香火不绝,兰台未入,直至郊外,又扫哀姑庙,时至今日,庙荒无人,亦不见君影。故郡长街,兰台隐于凡众之中,望春台之上,见少年演习斩六臂新娘之事,触景生情,忆及往事,哀莫大于心死,演习未毕,兰台已离。思情一起,如洪长泄,发未皆出,出未全消,余情如烟袅袅,绕心百年,挥之亦久久不散。故而兰台神思恍惚,乘风九万里,不知归何处。

云雾既开,月色朗朗,兰台落下云头,轻敛长剑,立一小溪边,抬首望月,如见君容。兰台只觉,不过望月一瞬而已,此刻已是东方既明。

彼时溪边,浣纱女二三,嬉水稚童五六,兰台见之则思,若长陵已入轮回,或化女子,已是花甲之年,或作孩童,便历十转轮回。无论何身,兰台若能真见一面,便是遂百年之愿,然兰台心知,长陵身死道消,不得轮回。兰台遍历四海,神游太荒,终不得见。兰台故发哀情,飞离此地,转身时,隐约听此地唤雁拓村,云中枉然残烟过,雁信何寄兰台心。

兰台上天入地,仍遍寻不见,复百施禁术,却无得复生,何法可解此愁?聊以一醉止忧。从前只道酒乃大患,连连言此必误事矣,而今方觉,唯有醉后逢故人,梦中相思是真身。

梦则见君,然不如不见。何解?梦君别后忽回头,晨起世事百年非。何夜明月不见君,只是人间不相会。

千年以降,秦山楚烟,晋风汉水。李唐开元,万国来朝,然走马改代;赵宋太平,清明河上,而流云异时。昔年泱泱襄国,今朝苍苍椒山,春秋代序,阴阳惨舒,俯仰之间,恍如大梦,而兰台一梦,曾见天下,未见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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