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哥兰哥,你俩怎么不说话?
……
兰哥兰哥,你俩对望已经过了一整个寒武纪了。
……
兰哥兰哥——哎你俩咋一起挥挥衣袖飞走啦?
……
东方震宫,万壑松风。
明净兰高立松上,独望明月。
“百年以来,你都是这般吗?”
明净兰不转头,也知是谁来了。
他笑道:“兰台此后便不是了。”
公仪月飞至另一株松树上,绣鞋点松,嫁衣带风,与明净兰共望明月。
他道:“是我拉你下这摊浑水的。”
“若当时无我,你此刻或高居庙堂,或早齐家室。大可不必百年来孤身一人,内与执念苦斗,外同妖魔相敌。”
明净兰却道:“若无当年长陵,若无六臂新娘,便无今日兰台君。”
“兰台百年所为,皆是心甘情愿,因出兰台,兰台必受其果。”
“兰台自小熟读《论语》,《述而》曾道,求仁得仁,又何怨?《五灯会元》亦言,临崖撒手,自肯承当。兰台心甘黎藿,自饮醍醐,方是如此。”
公仪月看他,一炷香过,忽笑,轻声道:“小古董,一点都没变。”
松林无人,虚空无声,明月听暗情,清风传思音。
明净兰不怒反笑,只是望着公仪月,不言其他。
“你也是这般教弟子的么?”公仪月笑着问。
明净兰道:“诵道经,背仙典,日常诸事而已。”
公仪月听罢,沉思半晌,神色忽悲,问道:“除了做这些正事,兰台君在这漫漫百年之中,就只有救我复生一事了吗?”
只为长陵一人,兰台百年不改真心。
长陵当年只道救万民而利天下,百年之后,兰台竟随,果不负长陵之志。兰台镇山降妖,安民定灾,黎元得成,恶咒已除。长陵虽救得万民,却陷兰台一人于百年相思之苦中,惭怍何已,负君良深。
明净兰笑则轻然,言则惊雷,道:“还有思君,不过百年。”
公仪月心中一动,凝望明净兰,如过百年,而后回神。
百年别后君何在?万里松林皆道身。
公仪月道:“若是他人出此轻言,非乐剑早出其威。可若是兰台——”
“长陵已然复生,君不必相思,若是相思,思心一起,长陵立来见君。君起,长陵处处随身;君眠,长陵何处?望君睡颜一夜,得胜百年好眠。”
明净兰哭笑不得:“长陵此番言语,也太——”
“肉麻了。”他极小声地说。
声小如蚊呐,可公仪长陵又是何人?自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道:“兰台有情,长陵此言,唯证真心,算不得轻薄。”
明净兰心中大惊,从前只是他以惊雷劈别人,现在倒反过来,他头一次遭劈,还劈得这么彻底。
他竟连话也说不利索:“你你你你你知道了?”
公仪月神飞百年前,回忆初见,静静道:“当年废庙桃林一见,彼时相望,我早知兰台一瞬动心,却不知后来,兰台空庙独守百载,寻遍复生之术,不惜性命,情深至此。”
“然那时,长陵已怀死志,苟活世间,只为寻得有缘之人,斩此恶咒。恶咒与长陵一体共生,一旦咒除,此身亦死。既然国破家亡,长陵身无归处。”
不如一心求死往,落个大地白茫茫。
“不想,兰台与长陵同追杀一妖邪,长陵先诛,又在废庙遇狐妖,长陵因恶咒之故,本体弱竭,然有六臂恃身,异形之时,尚存理智,故出六臂救一女子,不想被兰台误会——虽是误会,却实属缘分。”
公仪月轻声笑。
“春台几番切磋下来,兰台已入两境,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不如幻化飞升之境,为兰台斩六臂新娘壮胆增威。长陵心知,兰台只待来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彼时,长陵已是青泥销骨,黄泉孤魂。”
“当日桃林初见,兰台有心长陵,长陵未尝不对兰台钟情。”
“然那时,长陵恶咒已深,本体越弱,而六臂之形愈强,若再拖下去,长陵只怕控制不住邪力,伤及无辜。长痛不如短痛,长陵只求早做剑下亡魂。”
“兰台情窦初开,却只与长陵有两面之缘,第三次相见,已是今生最后一面,长陵还蒙蔽兰台,引君手刃所爱,大痛至今。”
“当日实乃为情所迫,无计可施,今日想来长陵罪该万死,死亦不恕其罪。”
明净兰惊心渐渐平复,想及往日思慕之情,眼见身前不过三尺,竟真是心上人在侧。
他未有只言片语责怪,只是呐呐道:“今朝见君,恍如大梦。”
“君既早知兰台真心,亦知百年痴儿之举,莫要取笑兰台。”
“君已复生,然故国不见,今人不知,君若觉天地之大,无一归处,不如栖万壑松风,溪兰作邻,白鹤为友,庭中煮茶邀风,山房窗前迎霞,长陵可留一日,亦可居百年,兰台心自允焉,欣然为长陵扫榻;若想观今世沧变,知风土何改,君可游历天下,四海为家,兰台立为君细理行囊,长亭折柳,送君远游,未敢盼再遇,唯望某日,雁寄回文,清风传信。”
明净兰悲从中来,从今与君分两地,一道明月同望天。
“游历天下,四海为家?”公仪月故作委屈,“兰台欲将长陵扫地出门,想当年堂堂威风将军,今日却孤身一人,四处流浪,真是好生叫人伤心啊!”
明净兰欲解释,公仪月立刻抢话,直言:“若我游四方,必与兰台相随,若我留居淮山——”
公仪月忽飘然飞至明净兰身前,亦点松而立,两人相距不过一寸,雪袍与霞衣互掩,君子之交轻碰月下兰台,清清脆响在二人之间悠悠回荡。
明净兰唯觉眼前桃花艳极,公仪月只道心中谷兰发幽。
明净兰欲退,公仪月则进,明净兰再退,公仪月再进,明净兰再退则险坠,退则不得,欲飞离此地,公仪月立挡,明净兰飞而无路,离亦不得,只好滞留松上,幽怨望向公仪月,不发一言。
公仪月端凝明净兰,万物皆不入怀,眼中唯有此人,自当是东墙不窥,高唐无梦。
公仪月却道:“若我留居淮山,便如今夜与兰台同立松上一般,必然与之,共栖一榻。”
明净兰难以置信,不知该发何言,勉强定心,只道:“你……你调笑兰台罢?”
听其言则觉戏狎,如浮花浪蝶,观其色却端肃,若发山海盟誓,毫无轻慢之意。
“长陵未有虚言,言出必行,日后自当,夜夜服侍兰台君。”
明净兰心中顿掀惊风狂浪,然面色不改,正声依旧,道:“长陵,以后莫要出此戏言,兰台——”
“兰台不信?”公仪月反问,又长叹息,“长陵欲红袖添香,却也不得,可悲可悲。”
明净兰才觉自己误解,登时霞飞双颊,亦有失落之感,言语掩饰,忙道:“长陵自可。”
公仪月则笑,笑意更深,继续问:“既可兰台山房红袖添香——长陵斗胆,得寸进尺,然可万壑松风颠鸾倒凤?不知兰台君亦欣然允之?”
明净兰听罢此言,如遭雷劈。
见明净兰半日不语,公仪月心想,长陵心急至此,冒犯兰台,罪该万死。
公仪月正欲赔罪,明净兰却道:“长陵亦可。”
公仪月听罢此言,如遭雷劈。
明净兰凝望公仪月,端声道:“兰台亦是,未有虚言。”
“长陵若有此心,就此留于淮山,兰台真觉大梦成真。”
公仪月亦觉身在梦中,望明净兰,忽然笑道:“兰台此言,可是要招长陵为婿,永赘万壑松风?”
未等得明净兰答话,公仪月自言自语道:“长陵求之不得!还望兰台君快开闺门,长陵自当为君,夜吹红烛,宽衣解带。”
明净兰只是笑:“长陵……你,你果然是得寸进尺。”
公仪月叹道:“长陵月下兰台,若不魔高一丈,怎敢敌兰台君——君子之交,道高一尺?”
明净兰听月下兰台四字,见其剑,又想及相见之前,公仪月早已破棺而出,在六臂像前,收月下兰台,夺木虎符,却迟迟不来见他。
明净兰便问:“长陵既已复生,何苦不早日来见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