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月连忙答:“长陵不是不愿相见,实有难处。复生片刻,初始之时,长陵一睁眼,就欲立见兰台,然道身不固,真气难稳,长陵破棺出后,收剑夺符,又念天眼咒,施耳报术,有天听地视之能,历知往事而洞悉今世,洞幽烛微,涤除玄览。长陵才知,竟如当日之言,君已成兰台君。”
“长陵直赴淮山,一至万壑松风,见埃尘满屋,长陵扫此一屋,远不及兰台扫庙百年。又见月下兰台,触物生情,漫忆往事,长陵睹物思人,收下此剑。”
明净兰直笑:“好个睹物思人,却是不要脸!”
公仪月也笑:“兰台面前,长陵要何脸面?”
明净兰只笑,不言语,静静望着他。
公仪月继续道:“然长陵初复生于世,自哀姑庙至淮山,已是力有不逮,况被淮山弟子发现,兰台既不在此,恐怕不好解释,只好遁逃,就近寻一荒野小山修神,一旦道固,长陵立动身离山,奔见兰台。”
“因此,长陵回返至哀姑庙,兰台已至,还遇上初来此地的贵客们——哈哈,可真是热闹啊。”
公仪月百般感叹。
他又问:“除了那个小妹妹,还有个小少爷,你看到了么?自称是神御府的,少年不过十五六,矜骄自负至此,我知他二叔芳蟾君一二,这小少主……颇有芳蟾君当年目中无人的风范。”
“不过,他见我为小妹妹锻刀,对我态度大转,之前满口妖孽之词,见了你兰台君,还替我求饶,真是可爱。”
公仪月又道:“不过,他见了淮山君和兰台,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恭敬,大气也不敢出——小孩子心性,便是如此,想来之前嚣张气焰,只是纸老虎罢了。”
明净兰听罢此言,想到哀姑庙中,南明离火滔天,问:“你与那些人,为何在庙中纵火?”
公仪月答:“非为纵火,而为锻刀。”
“那个小妹妹,虽为凡弱,然其性坚韧,与当年兰台略似,长陵助其锻刀,不过爱屋及乌,举手之劳而已。”
爱屋及乌。
四字一出口,如棉击心,明净兰心下一软,柔柔地望着公仪月。
半晌,明净兰才道:“当年长陵道,时移世易,人才代出。今日看来,定安淮山,兰台芳蟾,果然如此。”
“谁知后世,又是谁人天下?”
“或许你见到的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然有此心性,来日真成一方霸主,尚未可知。”
公仪月点点头,又道:“若欲成功业,还需一番契机。看那孩子似也欲拜师淮山,我看却难,应远淮这人——”
公仪月皱起眉头,摇摇头。
明净兰笑:“长陵啊长陵,你说自己洞悉世事,却不知淮山君已换真身。”
公仪月不解:“何意?”
明净兰道:“虽只有一面,长陵自诩天眼 却未发觉此位淮山君是天道之外来人吗?”
公仪月道:“兰台满眼,他人难入。”
明净兰笑:“花言巧语,故乱我心。”
公仪月才正色,问:“听兰台此番言语,长陵方才想起,那位所谓的淮山君,几乎与凡人无异。”
公仪月皱起眉头,继续道:“而且,他身旁的那妖人,邪气盈身,比起长陵,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是何人,同他狼狈为奸,祸乱淮山。”
公仪月问:“那真正的淮山君现在何处?”
明净兰道:“兰台不知。当日,师兄只留一语,言寻天道去也。兰台不知天道何处,亦不知师兄何处。”
他看着公仪月,忽问:“长陵明知淮山君为兰台师兄,为何不问兰台,师兄仙位被他人所代,兰台不立除之,反而纵容多时?”
公仪月笑道:“我信兰台,自有隐衷。”
“我猜,此事应与长陵有关。”
见明净兰久望自己,不言语,公仪月立知,心道,果然,是长陵连累了兰台。
兰台君久负降妖伏魔之盛名,却因长陵复生之事,连邪魔外道也能放任自流。
兰台为长陵退步至此,几近无路可退,长陵惭愧,何颜以对?
明净兰望着公仪月,静静道:“君子有私,玉亦有瑕。”
“兰台对天下有愧。若昭察音真伤及无辜,兰台领罪,必然拼尽性命,也要护得一方百姓周全,所幸,此事尚未发生。”
公仪月亦回应他:“玉岂有瑕?我见无瑕。”
“只为复生长陵,君子剑不像君子剑,兰台君不成兰台君,此番种种,皆是长陵之过,兰台不过代长陵受过,长陵惭愧。”
明净兰自道:“与妖人交易,所为复生之事,实乃兰台心甘情愿,长陵无须惭愧。”
“若是长陵感兰台复生之恩,因恩诉情,兰台惶恐,谢绝此情。”
公仪月正色道:“愧不生爱,长陵虽有愧,然爱多于愧。就算无此愧疚之心,长陵有意于兰台,亦长传心慕之意。然缘分早到,因果相逢,往事既定,兰台已然牺牲至此,长陵若不感恩,岂不是忘义小人?”
“救民之志,曾托兰台相负,恩义爱慕,皆系兰台一人。天上地下,再无兰台第二。”
明净兰道:“长陵所言,兰台皆信。”
两人对望,相视一笑。
公仪月又问:“长陵既已复生,对付此二人,兰台有何计策?”
明净兰道:“今日淮山君,不过昭察音凡人傀儡而已,无辜之人,本不该卷入此番斗争,我想,若是能使他脱身此局,便是最好。若不然,于仙魔血战之中,身死若尘,亦是可悲。”
公仪月琢磨:“昭察音?是那妖人?”
明净兰点头:“淮山君座下大弟子,正是此人。”
公仪月:“若无长陵把柄在手,他与兰台相比,谁更胜一筹?”
明净兰道:“兰台曾与他有戏耍比斗,未过真招,兰台却想,应是兰台半局之后,败下阵来。”
公仪月道:“兰台莫要谦虚。”
明净兰道:“兰台亦想如此,可这是实话。”
公仪月大惊:“此人竟有如此本事?若是应远淮来了,怕也是棘手。”
明净兰不言,默认。
他又道:“时至今日,二人演戏依旧,不曾露出破绽,亦无祸世之举——之前在黄府的时候,昭察音领着弟子们,救民除妖。”
公仪月却道:“他定然比不上兰台救民真心,此行只怕为虚……他究竟所欲何为?”
明净兰沉思,忽道:“神仙丘敲神仙骨,凤凰池饮凤凰血。”
“他似无意戏语,兰台却觉,此属实言。”
公仪月问:“这是他说的?倒是猖狂!果然是妖人!”
“神仙骨?”
“哼,看样子,他是冲我来的。”
明净兰见昭察音之举有威胁公仪月之意,心中紧张,忙问:“他欲伤长陵?”
公仪月摇摇头:“不知他要干什么。”
“兰台,他所言神仙骨,你可知是何物?”
明净兰思索片刻,道:“兰台知世间传说中,长陵身死之处,名为神仙丘,长陵又言神仙骨与你有关,不知此三者——”
“我家兰台果然机敏,”公仪月专夸明净兰,实话也好,哄人开心也罢,明净兰无言 ,只好无奈笑笑,公仪月也笑望着他,“神仙骨,乃长陵左肋下第三骨。”
明净兰惊:“他若想要神仙骨,岂不是要长陵割肉断骨?此事绝然不可!兰台宁死,也不会让他伤长陵分毫。”
这也……这也太可爱了。
公仪月看着明净兰紧张又决然的模样,听他坚定又直率的语气,忍不住立刻抱上他狠狠亲两口,左右脸各一个吻,多可爱。
兰台啊兰台,你教长陵心动至此,又该如何是好?
公仪月还是拼命忍住了。
他深深地盯着明净兰,未有一吻,然人在身前,已够他百般回味。
然长陵所求,又岂止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