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上,青云之下,徐忘川乘万家灯火,风连容乘战国公主,而魏玄因还站在问道崖边,久未出刀。
徐忘川忽而拂袖,未御风而去,反而回剑转身,飞至魏玄因身前,伸手,温和道:“上来吧。”
不能给师兄添那么多麻烦,魏玄因没有抓徐忘川的手,而是自己慢吞吞爬到剑上去。
风连容笑她:“拿万家没火当树干玩儿呢,小师——”
小师姐。他本来是要这样说的。
可是,魏兄。
一想到“魏兄”这个鱼饵还没用,风连容赶紧把姐字吞下去。
可不能打草惊蛇啊。风连容在内心奸笑。
魏玄因望着徐忘川,大眼睛亮晶晶的,真诚地说:“我以后会好好练御剑的”。
风连容哼一声,不信。
徐忘川动剑,道:“你莫管他,且随我去。”
“哎!又欺负上小爷了!”风连容来劲了,战国公主长虹贯日,直追万家灯火。
徐忘川和魏玄因皆觉剑身忽动,脚下一沉。
魏玄因下意识喊出声:“师兄!”
徐忘川未回头,只道:“少主金尊玉贵,不嫌三个人挤得慌吗?”
风连容的声音从魏玄因身后响起,吓得她一颤,阴阳怪气道:“求之不得,焉有嫌弃之辞?”
徐忘川不回头:“既然如此,少主自便。”
风连容故意挑衅他:“你这剑锻了几次啊?我家战国公主千锤百炼,才成神剑的。”
徐忘川不言。
风连容哽住,又问:“你这剑从哪里来的?虽然比不上战国公主,可模样还怪好的。”
徐忘川不言。
风连容一时无语,盯着徐忘川身影半天,看着他腰间的木牌再空中晃动,沉默一阵之后,忽然问:“你腰上系的小木牌是什么?”
徐忘川不言。
这小子还真不理我了……
风连容只觉自己手里抓风,对木谈情。
他小狗一样往前凑凑,魏玄因只好离徐忘川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更近了,不能再近了。她转头,用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风连容只好后退,又祈求:“要不我俩换换?”
魏玄因一时拿不定主意,徐忘川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少主莫玩了。”
风连容明显开心起来:“我还以为你下辈子转世投胎之后才跟我说话呢!”
徐忘川对魏玄因说:“师弟,莫要纵容他。”
“师兄,我是——”
“师兄!”风连容连忙打断魏玄因,站在徐忘川背后,对一脸疑惑的她眨眨眼睛,“师兄,莫要纵容我。”
女弟子这事,淮山君是知道的,大小拂尘早晚看得出来,至于徐忘川嘛——能瞒多久是多久。
魏玄因也对风连容眨眨眼睛,秀难,你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风连容故作不悦,我敬爱师长,敦睦同门,怎么会干坏事。
魏玄因忽然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风连容不解,这是干什么?我只是玩玩徐忘川而已,怎么忍心伤害我最亲爱的师兄呢?
魏玄因目光不仅同情,而且担忧,那你要是被师兄揍了,我可帮不了你,秀难。
风连容这次是真不悦了,原来你以为我才是败军之将啊!
气煞小爷!
魏玄因疑惑,那不然?
风连容气得直接说:“你——不是,你叫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骂人之前,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骂虚空啊。
上次问过她名字,对了,那个黑影!都是黑影的祸。
魏玄因郑重地介绍自己的名字:“魏玄因,早悟玄因。”
徐忘川忽然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上次那个也是,”魏玄因急忙解释,“我没撒谎。”
徐忘川声音含笑,温柔地说:“身仰道化,顿悟玄因。是个好名字,该是某位与你有缘的得道之人取的。”
天呐!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魏玄因仰望着徐忘川,此刻,在她心中,师兄高大的形象和长空金日一样闪闪发光。
风连容顺嘴来一句:“你人挺小,名儿还挺多。”
二人听罢,皆无言。
风连容呐喊:“我说话有这么招人烦吗?”
二人亦无言。
风连容很委屈:“我不说话了。”
徐忘川问:“玄因,可有字?”
娘娘姐姐没给我取。
魏玄因问:“我自己取一个?”
徐忘川笑:“不可。若你未入师门,父母取字。而你已入师门,此事该由师父定夺,绝不可妄自取字。”
这儿的规矩可真多,魏玄因似懂非懂,谦恭地说:“玄因受教。”
风连容大喇喇地说:“你管他呐!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你给自己取个字吧,我以后就叫你这个字了,别人爱叫你什么就叫什么。”
魏玄因问:“你不是不说话了吗?”
这回轮到风连容无言了。
魏玄因笑笑:“取字这事,我有心无力,想不出什么好名。”
“若是师父能赐字,我求之不得。”
她想起秀难二字,朗朗上口,可不懂其中玄奥,说:“你爹娘给你取的字真好听。”
风连容叹气:“是我二叔取的。”
“要是我爹娘取的就好了。”
“我也没见过他们,若是他们取字,或许我就不叫风秀难了。”
风家少主,也没有爹娘?
魏玄因望着风连容,绮罗与麻衣云泥之别,此刻却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
风连容看着魏玄因,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嘛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魏玄因立刻收回同情的目光。
果然是错觉。
芳蟾君比爹娘还心疼少主,轮不着小叫花子施舍泛滥的爱心。
不多一会儿,魏玄因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小爷没给你挡风,不满意了?”风连容忽然出现,他御战国公主,不在魏玄因身后,就在她旁边。
“这把小剑得站三个人,小爷挤得慌。”风连容很是不满。
魏玄因无言,少主的话比风变得还快。
风连容又巴巴啦啦地抱怨起来:“论马车,小爷打小就是一人坐一车,论御剑,小爷更是一人乘一剑。长到如今,一十有六,小爷破天荒和别人挤一块。”
魏玄因凝望着风连容,她想起来,小时候,缀补丁的麻衣是和上头两个哥哥轮着穿,要过很久才能轮到她穿,每次穿上,虽然把肩膀的肉磨得红,一层层脱皮,但等到长满茧就好了,所以她的肩膀略微有点凸起,摸上去就像盔甲一样坚硬。
只是听到风连容这些话,就会感觉这是一个幸福的人,魏玄因感觉自己也被传染得微微幸福起来。
风连容看着魏玄因,她没有说话,轻轻低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你就不嫌挤得慌?”风连容问,他又瞥眼徐忘川,故意贱兮兮地说,“哎呀,把咱们金贵的师兄挤坏了可怎办啊?”
魏玄因说:“那我只能被摔坏了。”
风连容笑笑:“上来。”
他御剑至魏玄因身旁,伸手,示意她上剑。
魏玄因一惊,愣了。
徐忘川也惊,回头望着风连容,严肃地说:“你不要戏弄小师弟了。”
风连容不满地嘟囔:“怎么?小爷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搭个人,不行?”
他的手一伸出来,就不缩回去,热烈地邀请魏玄因。
他是真心的。
魏玄因心中感动。
风连容催促:“御个剑,至于嘛?快点上剑,小爷带你飞。”
徐忘川点头:“师弟,去玩吧。”
“我在后面跟着你们,放心。”
天哪,师兄在发光。
魏玄因眼泪花花地看着徐忘川。
魏玄因递胳膊,风连容抓住她的手腕,对她眨眨眼睛,跳过来,小师姐。
魏玄因似懂非懂地眨眼睛,回应他。她盯着风连容脚下的战国公主,战国公主之下,是千里白云,十万淮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的,就当走路就行,多走一步而已。
她迈出脚步,就像当初下定决心钻黄府的狗洞一样。
流云团雾,金日青天,魏玄因纵身一跃,足点剑身,旋至战国公主之上。
风连容虽拉着她的手腕,但并未用力,不限制她的身形,只是防着她若是掉下去,好拉她一把。
风连容看着魏玄因稳稳当当地站在战国公主之上,笑笑说:“挺轻松啊。早知道我就不拉你了。”
魏玄因也笑笑。
御剑也不难嘛!她猖狂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