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解,皆疑。
风连容一把揽住徐忘川的肩膀,笑嘻嘻地在他耳边打商量:“师兄呀,你不如与我同住一处?”
风连容扭过头,对魏玄因飞快地眨眨眼睛,贼咪咪地笑。
魏玄因看着风连容,恍然大悟。
“我——啊,师弟,你怎么流泪了?果然是不适么?”
“莫要逞强,我带你去医舍看看便好。”
“……”
“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徐忘川对魏玄因越来越大的鼻涕泡甚为不解。
风连容抽出手帕,递给魏玄因擦眼泪鼻涕,小丫头给点阳光就感动得不得了,小心出去就被骗走了啊。
他转过身,拍拍徐忘川的肩膀,娓娓乱说:“小师兄千里辞家,远赴淮山,许是思乡吧。”
他继续问:“师兄可想家?”
跟你处了这么些时日,你对神御府风家倒是了解,可小爷连你是何方人士都无从知晓呐!
太不公平了。
“想必师兄故土人杰地灵,多有神异。”
不是夸你的,是小爷瞎猜的。
徐忘川只道:“敝土荒凉,无甚可观。”
风连容噎住:“……”
天就这样被聊死了。
你你你徐忘川还能是什么仙人下凡天师转世吗?你老家还能比得过小爷神御府风光荣耀吗?
在小爷面前,有什么可故意藏着掖着的?非要这样干是吧?小爷还真来劲了!
早晚有一天,小爷要把你徐忘川查个底朝天!你给小爷说一,小爷立马就能说得出你二三四五六。
一想到徐忘川听到自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风连容心中的得意要溢出来。
他笑出了声。
魏玄因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悲伤地望着他,自己哭起来真的这么丑得让人发笑吗?
她更伤心了。
徐忘川对风连容的笑熟视无睹,问魏玄因:“师弟,怎么又哭了?”
他生平头一遭如此困惑。
大罗天寝屋内,魏玄因一人静静躺在榻上。
好大的寝屋,足够装下一百来号魏玄因。
好安静的寝屋,魏玄因听见屋外草虫长鸣。
如果一觉醒来,她依旧是乞丐——
魏玄因的泪慢慢滑落到脸上,她尝尝,是甜的。
好甜啊。
为什么?
她微笑着,慢慢睡着了。
然而,隔壁小虚山不算太平。
“师兄~帮师弟打盆水,人家一天都要累死了,要洗脚嘛~”
那可不,真的累啊,小爷宝贵的一天都拿来调戏你徐忘川了。
“师兄~你不睡觉打一晚上的坐吗?”
小爷可受不了。小爷要睡大觉。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舒服!
“师兄~你的剑好长哦~你的脸好嫩哦~你的——”
“既已息烛,勿扰邻梦。”虽听此言,却未见徐忘川唇动。
忽地一声,惊雷轰作,晦复白日。
糟糕!是雨!
风连容连忙起身,下榻夺步,奔至窗前,关窗锁扃。
小虚山前后通云气,雨时难料,小爷一时大意,竟忘了这遭!
晨起湿红委地,夜深雨杀芙蓉。
风连容狼狈地抹去一脸雨水,抬头见小虚山寝屋,忽觉黑山狂雨,涕沱滂滂,案烛幽灭,净光绝尘。
徐忘川禅定趺坐,此心未逐物,榻上生莲花。
风连容看呆了。
梁悬《太玄》《黄庭》,心著《度人》《太平》,损妄归真,以至无为,淮水岸边水印月,问道崖上云合天,穷辨忘墨,形休离析,云起方觉坐好,何劳三千道经。
真够正经的,风连容打量徐忘川,来回咂摸着。
死正经劲儿又上头了是吧?
小爷偏偏不让你如意!
这个经那个书?小爷全给你换成春戏图!
反正色儿都是绿的,绿的好啊,修身养性嘛。
好计哇好计,不愧是小爷。
可是——
风连容又犯了难。
淮山清修之地,小虚山更是连徐忘川心心念念的臭经本子都瞧不见,还妄图去哪里找春戏图?
可要是没图,还怎么乱徐忘川。
风连容不甘心。
倏地,他灵机一动,豁然开朗。
要什么春戏乱道心?不如小爷来乱!
小爷是活生生的人,可比小破画这种死物厉害多了,呵,还拿不下徐忘川?
打不过算什么?小爷有的是办法。
“榻翻云雨,烛照红浪——”
风连容一开口,小虚山一派湛然春色。
哎,怎么徐忘川没动静?
风连容暗皱眉头。
他不服气,憋足了劲,继续。
“死在三生路,忘不了情哥哥~”
情哥哥面无表情,面不改色,依旧冷漠。
小爷还真就不信了!
“秦楼满室胭脂香,空梦芙蓉解罗裙——”
风连容目不转睛地观察徐忘川。
徐忘川,你连皱一下眉毛都不肯吗?
小爷活了一十六年,今天开了眼,算是见识到天生木头了。
风连容要气哭了。
他自然不甘心,可也没办法,干脆横躺榻上,枕臂翘腿,斜眼睨徐忘川,心中郁结之气不散,眉头怨念横结不解。
小爷苦呐。
“夜枕君双臂,忽笑竹马时。”
一句曲儿唱得荒腔走板,可风连容满不在乎。
反正徐忘川不受他招惹,就算唱得像个百灵鸟,徐忘川也不来笼子前逗他。
没意思。
这句曲儿算不得艳,可越唱越琢磨,倒也有些意思,风连容心生欢悦,你徐忘川呆木头一根,没福分欣赏了,哼。
曲毕,风连容起身,脱靴,掀被,虽然颗粒无收,小爷至少收了自己快活。
他叹口气,躺下,正准备闭眼睡大觉。
余光中,徐忘川抬眼蹙眉,若有所思。
若什么?
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
……
风连容就像发现了天大的宝藏,两眼放光,一把掀开被子,立刻原地坐直。
他激动的心像山溪的鱼,逆流而上,哗啦啦直奔山顶。
今个儿真怪呐,连臭木头也发春了。
不喜欢香的艳的,喜欢纯的。小爷这次可记住了。
风连容在内心暗暗疯锤床榻。
你要完蛋了!徐忘川,你早晚得栽在小爷手里。
“日高懒起重画眉,镜前回首问卿卿……”
一曲儿下来,风连容唱得心情大好。
他微笑着感叹:“原来师兄也会动春思啊!”
徐忘川端色正音,道:“声发幽思,故感人情。”
装吧。
风连容不满,冷哼一声,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走到窗边,开窗,吹风,散闷气。
望天,已是下弦月。
敢情小爷累死累活唱了半夜的曲儿,师兄只肯赏八个字?
好恩客啊。
风连容的脸被风吹垮了,相当难看。
真够没意思。
再看徐忘川,他早已入定,野鹤尽归,淮山恒青,唯有腰间的小木牌微微一晃。
在风连容的眼里,这座青山裂了一个小口。
这大木头绑个小木头是什么意思?
要不,逗逗他?
再不逗,天亮就得去念臭经本子了。
他重新激动起来,跃跃欲试。
可是,直接上手抢吗?
徐忘川忽觉有风过身,睁眼,先看风连容,风连容乖乖躺在榻上,睡着了,再看四周,无甚异样,而腰间小木牌亦是毫发无损。
……
小木牌?
风连容闭着眼睛,被子里的手轻轻摩挲着小木牌。
小爷头一遭用手去看东西,真是开眼了。
风连容摸着摸着,总觉得不对劲。
小木头不像木头,又沉又冷,似乎有些熟悉。
……
金子?
可小爷没见过这种金子。
世上还有小爷没见过的东西?
“还给我。”
风连容不敢睁眼,徐忘川就站在他榻边。
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
我——
“还给我。”
风连容闭着眼睛哆嗦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故意打哈欠,心虚地问:“师兄,你怎么不睡觉啊?”
万家灯火悬在眼前,徐忘川最后一次说:“还给我。”
这下好了,没乱道心惹杀心,还居然是小爷自找的。
“不就是个破木头嘛,”风连容把小木牌甩出去,“小爷不稀罕!”
他翻身,闭眼,听到徐忘川捡木牌的声音。
他用手扯扯被子,盖好小腿。
死腿,怎么还在抖?
风连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琢磨,真生气了,这小木头真对大木头这么重要?
他下意识翻身,回头看一眼徐忘川。
徐忘川在看着他。
风连容愣住了。
他干脆掀开被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没坏吧?”
徐忘川答:“坏不了。”
小木牌在他腰间一晃一晃,啧,不得不说,还挺好看。
风连容是真的好奇:“师兄,这小木头究竟是什么啊?”
徐忘川答:“俗物而已,仅作挂想。”
风连容:“哦”
小爷不信。
但徐忘川不是说谎的人。风连容清楚。
他要纠结死了。
风连容又问:“师兄,你真要打坐整整一夜?”
“天不亮我们就得去念臭——念经呢!”
四周无声,徐忘川已入定。
被子里透出一条缝隙,风连容的眼睛冷静地盯着他。
徐忘川,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