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是男人打扮啊?”太宁阁内,风连容坐在魏玄因后桌,飞拍她的肩膀,小声说。
魏玄因侧身,低头,拿起《清静经》遮面,悄声说:“淮山就没有一个姑娘家。”
“我不敢……”
风连容曲腿盘坐,抱臂仰首,感叹:“整个淮山,也只有徐忘川那个木头看不出来你的真身了。”
他向身旁望一眼,木头正抄经呢。
风连容伸脖子,努力地探着看。这木头两三笔字儿唰唰哗哗的,写得还挺好看,哼。
风连容缩了回去。
他闲得慌,无事可干,懒坐原位,歪斜身子,曲臂撑脸,翘腿抖靴,慢悠悠哼唧小曲儿,桌上墨未研,纸未展,笔头白生生还是新的,从没沾过墨。
“幸好,这次兰台君讲经,就咱们门内三人。要是其他外门师兄见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你这样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啊,总归是要要见人的嘛,露馅是迟早的事。”
魏玄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风连容笑笑。
她也奇怪,师兄那样厉害,为何看不出来她是姑娘家。
魏玄因悻悻道:“我……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风连容道:“成。”
“要是谁敢欺负你是姑娘家,战国公主保管叫他人头落地。”
魏玄因心中一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对风连容笑笑。
风连容瘪嘴:“能不能别老笑啊,说话嘛。”
魏玄因说:“好。”
她又说:“我说话了。”
风连容的嘴巴要瘪进喉咙里去了:“你还是对我笑吧。”
真没意思。
他看向徐忘川。
小爷还得自己找乐子。唉。
他拾起笔,在手指间旋出花儿来,对徐忘川嬉皮笑脸:“师兄,教我写个字儿呗。”
徐忘川问:“何字?”
风连容内心奸笑。
徐忘川明明知道小爷的德行的,肯定装傻充愣呢。
真精。
“此字上可举天,下可裂地,曾劈山荡原,动引百川。此字,师兄可写得?”
听罢此言,魏玄因转过头,紧张地看着风连容。
秀难,兰台君就要来了,可不要在讲经前生事啊。
风连容对她眨眨眼睛,怕什么,兰台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来呢。
小爷玩玩而已,又不伤人,他管得着吗?
魏玄因无言,继续紧张。
徐忘川未看风连容一言,专心练字,道:“写不出的字,还能叫字吗?”
风连容哈哈大笑:“师兄,可看好了。”
他捉笔为刃,扫风而去,欲横断徐忘川手中笔。
“这个字,叫做风。”风连容得意洋洋。
徐忘川不理他,仍专心练字。
待到风连容笔刃袭来,徐忘川提笔归位,捉他小臂,折腕点穴,风连容手一软,力尽卸,毛笔落地,簌簌滚动如溪流,最后停在一双雪靴前。
三人齐齐望去,一时皆惊,满堂寂静。
明净兰轻拾靴前笔,持于身前,以示众人。
他训话,肃声道:“安奉笔墨,敬惜字纸。”
任是瞎子来了,也该知道眼前人是谁。
魏玄因离得最远,望着明净兰,心道,竟然是他。
当年雁拓村水患,曾有救灾仙人降世,平难助民。她没像爹娘那般熟了,皆因仙人所救。
漫天洪水,危在旦夕之际,雪衣飘拂,长剑横身,难民皆震,如见天光。
难怪娘娘姐姐为我取玄因二字。
神仙都是这般知晓百事的吗?
娘娘姐姐是这般,想来兰台君也是这般。
他们既救了我,我也要像他们一般,平难降灾,济世救民。
魏玄因的内心像岩浆一般翻涌沸腾着,咕噜噜,咕噜噜。
风连容又惊又疑地看着明净兰,再看一眼徐忘川。
徐观正啊徐观正,难怪你能头一个拜进淮山君座下,你莫不是兰台君私生子?
徐忘川面不改色,从容不迫,整衣端冠,纳身拜礼,恭声肃容,自道:“兰台君安。”
这一声兰台君安直接拉回风连容和魏玄因的思绪,他俩也连忙拜礼:“兰台君安。”
明净兰将笔置于徐忘川书桌笔架之上,吩咐众人:“请诸位先归其位,温书一刻。”
风连容想,兰台君看着没表情,可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嘛。
还挺温温柔柔的。
哎呀,之前都是自己吓自己。
“既然拜入我门下,须得尊师重道,怎可课上戏耍,调笑无度?”
淮子班主任巡视自习课.jpg
这才是十几岁的孩子嘛,淮子羡慕地看着他们,就应该嘻嘻哈哈闹着玩!
未来什么模样,谁能知晓?只待未来来也,我自迎接。
淮子想起忙碌题海的自己。
最无限可能的年纪,也是最迷茫的年纪。
那些年,也有人站在教室外,这样注视着自己吗?
三人刚坐下,又回头望去,皆慌,连忙起身,再度拜礼,齐道:“师父恕罪。”
魏玄因不该抬头,双腿发抖,冷汗直流,师父怎么来了?
更糟糕的想法忽然从她脑子里涌现出来——
要是兰台君讲经,师父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
完蛋了。魏玄因绝望地想。
风连容偷偷瞥一眼淮山君,偷偷笑,师父骂起人来,怎么和棉花一样?
如今看来,从前的害怕也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风连容悄悄往旁边看一眼,徐忘川面不改色,抱拳施礼。
看吧,小爷就说嘛,兰台君不可怕,淮山君也没什么好怕的。
“既然知错了,都回去坐着吧。”又是一阵脚步声。
听罢此声,众人又惊。
今日可真够热闹的。
魏玄因不自觉仰首,喜出望外地望着昭察音,下意识对他笑。
太好了,是大师兄!
昭察音也眯起眼睛对她笑。
风连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妖人也来听兰台君讲经?
这下完了,还说偷偷捉弄徐忘川两把,彻底没戏了。
他埋着头,要埋到地下去。
徐忘川依旧面不改色,对昭察音抱拳施礼,道:“大师兄安。”
魏玄因和风连容听罢此言,才从各自的惊喜和失望中拉回思绪,道:“大师兄安。”
昭察音颔首,径直走向淮山君,立于仙师身侧,侍奉左右。
风连容立刻坐直了身板,魏玄因死死绞着手,放在膝上,两人一动不动。
听个经而已,至于吗?阵仗搞得这么大,大师兄来了,连淮山二君也都到场了,这不得给人紧张死。
而徐忘川本来就不动,三个人坐一起,像三尊小像乖巧地被放在兰台君座下
叮~小兰花课堂开讲了!
淮子欢快摇上课铃中。
“诸位可曾习字?”
书法课?
书法课好啊,书法课好,我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书法课都拿来写数学练习册的。
我爱书法课!≧?≦
淮子看一会徐忘川,川儿看上去天生就会写字,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高徒,完全不用担心学习的事儿。
饼饼嘛,二叔肯定没少给咱报补习班鸡娃,未来风家家主写字还能差吗?
至于因因嘛——
因因我俩当对手吧。
“今日聊援柔翰,试书《清静经》一则,诸位当静观笔墨枯润,默会结字奇正,清赏气韵,参悟玄理。”
《中小学生书法课堂任务设计(引言)》(修真版,xx年间首夏,兰台君于淮山太宁阁制定)
众人望着兰台君,好奇地看。
兰台君却未动笔。
他忽而起身,出太宁阁,拂衣而去,飘然飞向问道崖。
众人亦随之。
徐忘川乘万家灯火,风连容御战国公主,他身后还站个魏玄因,魏玄因背个鱼罗铜。
为什么书法要御剑?这下被师父知道我根本不会御剑了,师父要瞧不上我了,觉得我资质太差,又不努力。
魏玄因已经给自己上死刑了。
我完蛋了。
《呐喊》(古风版)
最后是淮山君和大师兄。
三人想,这下总能见到十九州了吧?
三人望去,淮山君与大师兄同飞花照云巅,徐徐而至。
三人默然,失望:“……”
待众人赶到问道崖之时,不见清光四散,兰台君已收君子之交,只见一侧黑铁石壁,高书摩崖大字。
抱魄守一,涤除玄览,疏瀹而心,澡雪精神。
淮子立刻看一眼昭察音。
下雪洗澡是修真界通用代码吗?
徐忘川喃喃自语:“清静咒?”
风连容若有所思:“清静咒……”
魏玄因一脸茫然:“清静咒???”
午日方中,云动百里,及至暮色四合,霞流天极,众人皆观其字,久不言语。
一锋钧力,骨力沉雄,如刀劈斧斫,敲铸生铁,其力刻山背,瞬光熔金。
笔间行留藏护,燥润相生,恍然见清溪奔山而下,至谷地,笔风骏飞,帆过百里流,不见有青山。偶遇巨石,迟迟不发,聚水蓄力以待时,忽而逆锋顶石,迸流激出,其迹沉涩苍劲,末则回锋空收,如听得撞钟三声响,空山荡荡回长风。
故而得见石壁之字,宽博开张,匀稳分明,其姿端容得仪,颇有正大气象,俨然浑穆雍容之度,疏朗处可走马,密结则如精金。
太宁阁内。
淮山君高坐帘后,昭察音奉茶。
不见兰台君身影。
童子传言,道:“兰台君有言,烦请诸位各择经书,临笔一则。”
看别人写作业的感觉实在太好啦!
淮子美滋滋喝茶中。
“观正敢以笔墨,谨奉书《黄庭经》内景一句,以就正于诸贤,与诸君共参道旨,同悟玄理。”
徐忘川端坐案前,静思笔墨。
木头这时候知道说场面话了,风连容冷哼一声,提笔就写。
魏玄因愁眉苦脸,久不下笔,不是昨日才临了字吗,为何今日又要临字?
“此乃《治生第二十三》。”
兰台君立于徐忘川书案旁,一看即知。
兰台君怎得神出鬼没的?风连容看一眼,继续龙飞凤舞。
魏玄因吓得一笔从纸上横到案上,只得重走写经路,心如刀割。
徐忘川点头:“兰台君果然洞晓群经。”
明净兰笑:“后生可畏。”
互夸啊?真不嫌臊得慌!风连容瘪嘴。
魏玄因本来伤心着,忽然闻着旁边飘一股酸味儿,偷偷笑。
风连容气势汹汹:“观正师兄,我要看你的字。”
魏玄因积极举手:“师兄师兄,我也想看。”
明净兰道:“看吧。”
徐忘川一听,便为二人展卷。
兼行形中八景神,二十四真出自然。高拱无为魂魄安,清净神见与我言。[1]
果然是治生一章,风连容想,再看,这木头的字,算是能看。
一眼便见其字,方笔峻整,劲骨刻厉。中宫紧结,外画伸展,若屋宇营造,以材为祖,绳墨皆一,斗拱契密,榫卯咬构,暗榫藏于其中。细观其字,一角欹侧,几如险崖坠石,然拱卫勾拒,笔间争让,虽单笔取险,众画终归磐石之平正,故而揖让环抱,结字精密,如见王武肃肃,戈戟森森。
时维暮春,晚学徐观正于小虚山窗下沐手谨书,伏惟兰台君诲正。
题款之字却一改严正,从容跌宕,绕流千回山在前,凭空一跃海中央,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笔间映带牵连,春蚕一缕丝,转转不曾断,节骨顿力则见凛凛折袖,听猎猎风响。
观正师兄真厉害,魏玄因望着徐忘川,眼睛亮晶晶的。
臭显摆,哼,风连容黑着脸。
兰台君移步,再观字,观后则问:“秀难,你临的是何帖?”
风连容昂首扬声,答:“临他人遗墨,不过拾人牙慧,此帖文出本家,字表我心。”
淮子吃惊。
饼饼你写作业直接改题目啊?
失敬失敬[抱拳]
其字流美俊逸,几如晋人遒媚,萧散翩翩,云流白水里,低首看绵绵。似欹反正,使转映带,楼外看燕来,深闺望人归。
风连容对徐忘川笑笑:“师兄,你看我这字像不像你题款的老子?”
徐忘川面无表情,答:“不像。”
风连容:“……”
木头,真无趣。
风连容不理他了。
然细观其字,实则险劲峻拔,如见绝岸颓山,枯水不激,万木据槁,独一刺峰尖崖,孤生青枝,临危拒日。
明净兰观后,沉默许久,语重心长,道:“乖张孤戾,心术偏激。秀难若久为此性,恐怕难修大道。”
“兰台君,晚辈曾看《易》九二爻辞,曰枯杨生稊。”
“枯木逢春,处穷见道。而人性难迁,不如因而导之。”
辩解的却不是风连容本人,而是徐忘川。
众人皆望向他。
风连容呆呆地望着他。
本来该小爷向兰台君狡辩的。
木头,小爷有点感动。
徐忘川轻声对他说:“非为解困之辩,观正本意如此。”
风连容静静地望着他,沉默许久,说:“徐观正,要是如兰台君所言,我来日堕魔,战国公主也绝不会指向你。”
徐忘川未言,对他轻轻笑了笑。
木头,你早这样对小爷笑,该多好。
兰台君再观。
其文华藻霞辞,重锦繁叠,如满室芙蓉簇彩。言山水则不尚清真,独思金碧,青绿皴染间勾鎏金,丹青渲土以翠群山,警横丹崖,奇耸黄石。书道阁又未得清虚,频引瑶台,高砌金楼,行方踏玉,坐则琼室,桂阁空闻兰香在,碧池已过沉香亭。
我嘞个五彩斑斓的黑。淮子两眼一晕。
少年十六,生于神御府,长于金玉堆,心气正高,哪管死后事,扬鞭纵马去,若问君游何处?自道,天下在蹄下。
兰台君道:“辞章雅驯,如珠玉粲花,然文胜于质,情寡于辞。唯有一语,言闺阁小事尔尔,然遍通人情,故知真心。”
“日高懒起重画眉,镜前回首问卿卿。”
徐忘川心中一动,面色瞬变,随即立复常,一言不发。
昭察音见之,只轻笑,不言语。
淮子挠头,昭哥你搁那傻笑啥呢?
魏玄因不停地擦手心的汗,完蛋了,快该我了,观正和秀难会帮我,兰台君还好,大师兄就更好了,可师父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