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心的大门是玻璃的，映着下午四点的太阳，亮得晃眼。婉清站在门口，拿出手机里的电子邀请函，在扫码器上“滴”了一声。门自动打开，一股带着淡淡松节油气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武诚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他站在她右边，影子落在她左边的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这里……是你爸的学生办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墙上的画。

“嗯。”婉清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在了最近的一幅画上，“陈默师兄，比我爸小十岁，以前是他带的研究生。”

画展不大，只有两个展厅。第一个展厅的主题是“战场”，墙上挂满了油画和水彩，画的是不同时代的战争——有古罗马的角斗士，有中世纪的骑士，也有现代战壕里的士兵。

婉清走得很慢。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士兵跪在废墟里，手里抱着一把断枪。天空是灰蓝色的，地上的血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葡萄酒。她站在那里，足足看了五分钟。

武诚没有催她。他站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从画移到她的侧脸。

“这幅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好在哪里？”

婉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敷衍，是真的想知道。

“构图。”她指了指画的左下角，“你看，士兵的位置在黄金分割点上，断枪的斜线和地平线形成对比，让画面有张力。还有色彩——灰蓝色的天空和暗红色的血，是互补色，但饱和度都很低，所以不刺眼，反而很压抑。”

她顿了顿，又说：“画家想表达的，不是战争的胜利，是战争的残酷。那个士兵跪在那里，不是在投降，是在哀悼。他手里的断枪，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绝望。”

武诚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

“你讲画的时候，比画还好看。”

婉清的脸瞬间红了。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你有病吧。”

武诚跟上来，脚步轻快：“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看，你刚才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画里的光还亮。”

“……闭嘴。”

他们走到第二幅画前，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站在开满罂粟花的田野里。女孩的背影很瘦，红色的裙子和罂粟花融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

“这幅画……”武诚指了指画，“是你喜欢的风格？”

“嗯。”婉清点点头，“红色的层次很好，不是单纯的红，是带着生命力的红。你看，花瓣的边缘有黄色的光，是太阳的反光；裙子的褶皱里有黑色的阴影，是风的痕迹。”

她说着，突然想起昨天在路边，武诚用黑色和黄色帮她改画的事。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带着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以后……”他突然说，“也给我画一幅吧。”

婉清愣了一下：“画你？”

“嗯。”武诚点点头，“就画我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奶茶，等你从宿舍楼里出来。”

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看画：“……再说。”

“好。”武诚笑了，“我等你。”

他们走到第二个展厅，主题换了，是“和平”。画里的颜色明亮起来，有蓝天白云，有绿色的田野，有笑着的孩子。婉清看得有些累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武诚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渴了吧？”

“嗯。”婉清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以前……”武诚突然问，“经常来这种画展吗？”

“小时候经常来。”婉清说，“我妈开画廊，我从小就在画里长大。别的小孩在外面玩，我在画廊里看画。看多了，就习惯了。”

“那你喜欢吗？”

“喜欢。”婉清说，“但有时候也烦。我妈脾气暴，我要是画得不好，她会把画纸撕了，让我重画。”

武诚笑了：“那你家是‘严母慈父’？”

“差不多吧。”婉清说。

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觉得她太严格了，现在觉得她是对的。喜欢的事，是不能放弃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武诚，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幅画上。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把旧吉他。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一层金色的雪。

“你呢？”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为什么喜欢编程？”

武诚想了想，说：“因为编程很简单。你告诉电脑做什么，它就做什么。不会出错，不会骗人。”

婉清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觉得编程很简单吗？”

“不简单。”武诚笑了，“但我已经喜欢上了。就像你喜欢画画，就算你妈撕了你的画纸，你还是会画。”

婉清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假装看水瓶上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