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美术楼的画室在白天的光线下，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想打瞌睡的安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柔和了。画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颜料的气味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飘着。

婉清站在自己的画架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画笔，面前是一幅已经画了大半的油画。

画布上是一片战场。不是古代战场，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旌旗招展。是游戏里的战场——落日峡谷的轮廓，灰白色的石板地面，远处是模糊的山脊线。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人的背影，黑衣，长发，腰悬长剑，站在战场的正中央，四周空无一人。

她画了三天了。每天下课之后来画室待两三个小时，一笔一笔地往上堆颜色，一点一点地让那个背影变得清晰。但她始终没有画那个人的脸。

苏棠坐在旁边的画架前面，面前铺着一张设计图，手里捏着马克笔，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婉清的画和婉清的脸之间来回切换。

“你画的这是战场？”苏棠问。

“嗯。”

“怎么感觉像游戏里的场景？”

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灵感而已。”

苏棠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她不懂油画，但她懂婉清。婉清画画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心情好的时候笔触会变得很轻很快，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反复在一个地方来回涂改。今天她的笔触又轻又快，像在哼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你该不会是在画他吧？”苏棠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婉清的画笔停住了。“画谁？”

“就那个杀你的。”苏棠头都没抬。

画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婉清的画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在苏棠的设计图上添了一道长长的蓝色线条，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

“你再说话试试？”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威胁。

“我的图！”苏棠惨叫了一声，低头看那道蓝色的痕迹，发现刚好画在她画了一半的图案正中央。她把图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秒，然后放下图纸瞪着婉清，“萧婉清你是不是有病？”

“你说我画他，我有病。”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图上的那条线还挺好看的，不用谢。”

苏棠气得把图纸翻了个面，重新开始画。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触落在画布上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婉清继续画那个背影。黑衣，长剑，站在战场中央，风把衣角吹起来。她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她知道自己画的是谁。从画这幅画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但她不会告诉苏棠。因为说出来会显得她很奇怪——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画了他的游戏背影，画了三天，还觉得不够，还想画更多。

苏棠又瞄了一眼婉清的画。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黑衣剑客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你听到一个人说话说多了就会自动脑补出他长什么样的那种“见过”。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婉清没有抬头。画室是公共空间，谁都可以进来，有人进进出出很正常，不值得她放下画笔看一眼。苏棠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安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画室，落在婉清的画上。

他走过来了。

苏棠低头假装画图，但余光一直跟着那个男生的脚步。他走到婉清身后，站住了，目光落在画布上那个黑衣剑客的背影上。

看了很久。

久到苏棠开始觉得不自在了。久到婉清终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放下画笔回过头去。

周牧之站在那里，目光从画布上移开，对上婉清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像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