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女生宿舍熄灯前最后的喧嚣渐渐散去。走廊里还有人跑来跑去，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婉清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苏棠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是笑出鹅叫，小的是把手机扣在胸口缓一缓。婉清没理她，她打开了学校论坛。手指在搜索栏悬了一下，打了四个字——“计算机系”，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武诚”，这次没删。

搜索键按下去，页面跳转。

帖子弹出来一大串。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新生篮球赛MVP武诚，这身体素质什么水平？”“计算机系武诚获全省大学生编程竞赛一等奖”“校学生会换届，武诚提名副主席”。婉清往下划了一页又一页，越看越沉默。新生代表发言，照片里他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乖学生。篮球赛MVP，照片里的他穿着球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表情很专注。编程竞赛一等奖，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队长”，队长两个字在获奖名单里很不起眼，但在婉清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大很重。

她想起第一次在游戏里遇到他的时候，他说“尸体躺这儿凉快不”，语气贱兮兮的，像那种整天泡在游戏里不务正业的人。打帮派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切掉山河盟半个后排，操作狠得像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打竞技场的时候，他笑嘻嘻地说“啊哟我的姑奶奶，我哪有得意哦，我那是期待期待好吧”，又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这些形象在她脑子里是分开的、割裂的、互相矛盾的，现在要和一个成绩优异的学霸、能拿MVP的运动健将、站在台上发言的学生代表——把这些全部塞进同一个人身上，她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像看了一个人物设定写得过于完美的游戏角色。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苏棠从被窝里探出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婉清继续划帖子。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条——“武诚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有人知道吗？”下面回复说“好像没有，问他他说没时间”“计算机系的课那么多，哪有空谈恋爱”“打篮球打游戏搞竞赛，他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吗”，最后一条回复是“等他谈恋爱的女生可以从计算机系排到艺术系”。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从计算机系排到艺术系——她就在艺术系。

她把这条回复截了个图，截完觉得自己有病，又把截图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头发蹭到婉清的肩膀上，脏橘色的短发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扎眼。婉清锁屏想把手机藏起来，但苏棠的动作比她快。

“哟，在搜他？”

“随便看看。”

苏棠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婉清的搜索记录。“看了一个小时了，随便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一个小时？”

“你从十点开始搜的，现在十一点了。”

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从十点搜到了十一点。这一个小时里她看了篮球赛、编程竞赛、新生发言、学生会、选修课，光看这些还不够，她还看了评论区，看有多少人夸他帅，看有多少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看有多少人说要给他生猴子。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表情差不多是地铁老人看手机。

苏棠没有追问，但她没有走开，就靠在婉清肩膀旁边等着。

婉清又点开了一条帖子——旧的，大一的，标题是“新生篮球赛精彩瞬间”。帖子里的照片很多，拍得很乱，有的糊得看不清人脸。但有一张拍得很好，阳光、球场、奔跑的身影，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刚好抓到了那个人的正脸。

照片里的武诚穿着球衣，深蓝色的，号码是七号。他刚投完一个球，手还没放下来，嘴角带着笑，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球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球场地面上投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笑得很阳光。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因为打篮球很开心，因为进球了很开心，因为赢了比赛很开心。那种笑让他的整个五官都亮了起来，从眼睛到嘴角，从表情到气质。

婉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五秒钟很长。长到苏棠在旁边等了又等，长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一次又被她按亮，长到她终于发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

她把手机锁屏，扣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刚打完一场竞技场，像刚被诚不欺你翻盘的那个瞬间，手还在抖肾上腺素还没退。

苏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心跳加速了？”

“哈？我能看他看到心跳加速？开什么玩笑。”

“哦——”苏棠的这个“哦”和“奥”之间隔了很远，像开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好几圈才终于到达目的地的的那种“哦”。

“我就随便问问，你看你急什么。”苏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婉清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你闭嘴。”

苏棠没有再说话。宿舍安静下来再没有短视频的外放，再没有隔壁打电话的声音，走廊里的人声也渐渐消失了。婉清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打开屏幕，照片还在。那张篮球赛的照片，那个笑着的武诚。她没有保存，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这张脸，因为他就是诚不欺你，就是在游戏里杀了她无数次、说她“躺尸技术没进步”、笑嘻嘻地喊她“姑奶奶”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婉清深吸一口气，打开游戏。好友列表里诚不欺你的头像是亮着的。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着觉得太直白了，删掉重打了几个字。

【一笔画江山】：你是A大的？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三秒觉得这三秒长得像过了三年。回复来了。

【诚不欺你】：你也是？

婉清盯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本来以为他会问“你怎么知道的”，或者装傻说“什么A大我不知道”。他的回复太干脆了，干脆到好像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一笔画江山】：……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