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挪到凌义川身边,满眼全是疑惑。
这时,皇帝叹出一口气,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卸下伪装后的哽咽。
“十七年前,靖雍初立……”
十七年前,靖雍初立。
彼时太子年少被寄予厚望,早早开始学习治理朝堂之事,只愿不复旧朝之过错。
然而彼时国乱,朝廷也连,权臣已掌握大量实权。
皇帝为巩固地位,与多世家连亲纳妾,而唯一的爱妻却因太过平庸,整日遭闲言碎语,因此常常生病,郁郁寡欢。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他悄悄把爱妻藏去了云溪——四处为山,小溪潺潺之处,盼的就是与世隔绝的宁静,即便余生无法再见,只愿爱妻余生快活些。
对外只说是皇后身体抱恙,不幸离世。
殊不知爱妻届时已有身孕,不久诞下一女,然而爱妻本就体弱,生下孩子不久便离世。
皇帝闻讯悲痛欲绝,又无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回爱女,只得派忠臣——边疆将军时氏与郁氏守护爱女,因此改名时大田,郁桂香。
他为爱女赐下一字“蘅”,不奢求其他,只愿爱女能如蘅草一般,自由生长,顽强生存。
时蘅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从一开始像是听村里大爷大妈念旧的叨叨的平静耐心,再到后来发现自己竟是核心的震惊不敢相信。
“阿蘅。”皇帝轻声唤着她的小名。
时蘅一遍遍回想着这十七年来的琐碎,她得到的宠爱,眼眶不禁湿润,鼻尖涌上一阵酸涩,嘴里不断地嘟囔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的眼前一遍遍地闪过时大田手拿长矛的模样,郁桂香满眼的不舍。
她想起儿时爹娘省吃俭用供她上学堂,还与村头大娘争吵,仅为证明姑娘也能上学堂。
她想起初次有记忆的清明节,娘叫她便柳叶环,手把手地带着她编了一个,她又自己编了一个丑得不成型的,为此她还哭肿了眼睛,然而爹接过开心了许久,还四处宣扬。
想起孙金宝的强势逼婚,糍粑被下药,徐大叔的死,庄老婆子的被谋杀……
这些回忆一瞬间冲进时蘅的大脑,她不敢相信又不敢违背,瘫坐在地,眼看着自己手上一摊鸡毛的命运。
“时大田才是我爹,我家在云溪。”她的声音哽咽着,两行泪滚下来,随即她怒吼道:“你凭什么是我爹,你有能力,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们?!”
“明明……明明……都只是老百姓,都是好人,还有孩童。”
竹竿和小胖的身影在时蘅模糊的视线中再一次出现,他们带着不好意思地笑,轻车熟路地拿了糍粑就跑。
殿内安静许久,连门外微风拂过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为父的错,是为父无能。”皇帝说话声音越来越弱,又停顿许久,他继续说道:“可以给为父一次保护你的机会吗?”
时蘅模糊着视线,缓缓抬起,视线中龙椅上之人慢慢低下头来,就仿佛他鼓起了很大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时蘅的大脑内一片混乱,目光扫到一旁的凌义川,眼神第一次变得狠厉。
他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带着目的靠近,又不明原因的不告而别,一次次争取信任又一遍遍碾碎。
她的手慢慢握紧拳头,指尖的血色淡去,逐渐只留下惨淡的白。
她的心跳变得急促,呼吸频率加快,她咬紧牙关,道:“好。”
皇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时蘅坚定地与那道视线对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我想要报仇,就必须有权有势,有此机会为何不用?
他们视云溪为废土,只有我才能报仇,让恶人罪有应得,甚至加倍奉还。
“是的,父皇。”时蘅再一次给出肯定回复,随手抹去两把泪水,道:“女儿学术不精,不懂礼仪,只怕父皇闹心。”
闻这一声“父皇”,皇帝立马小跑下了龙椅,扶起时蘅,脸上满是心疼。
视线在她的小腿上停留许久,“爹爹怎会觉得你闹心呢?”
皇帝的动作僵住,似乎是想抱,却在犹豫是否逾越。
时蘅看懂了他的犹豫,主动抱住了他。
皇帝的心脏漏掉一拍,反应过来后,手不断地抚摸着时蘅的后背,一遍遍地来来回回,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凌义川见况松下一口气,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他似乎早已猜到这一幕,这一笑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