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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枕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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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挤出一声冷哼。

张云尘:“怎么了?我又错在哪儿了?”

“错在哪儿都不知道,”郑玉霜咬着牙道,“我看你是存心气我。哼!”

张云尘无奈地笑了笑,想着将官服换了:“是我不好。容我先去更衣。”

他刚转过身,迈出没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厉的喝止: “不准去。”

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浮,却掷地有声,透着股不讲理的横劲。

张云尘停住脚步,也不恼,只是回过头,有些无辜地指了指领口那圈被汗水浸得微潮的边缘,用眼神询问她:当真要我就这么待着?

“哼,去吧。”郑玉霜又别过脸去。

那语气虽硬,可其中的黏糊劲儿,倒比方才那声冷哼要软上好几分。

连心换了一盏温水:“娘子就不怕当真把人给吓跑了。”

在连心看来,这实非长久相处的正道。这世间男女,彼此瞧对了眼、生出几分喜欢是不难,可日子是细水长流磨出来的。像郑玉霜这般任性胡为,这般剧烈的消耗,迟早会将那点温存的感情消磨殆尽。

郑玉霜摩挲着指尖的卷轴,并未接话。

她这一路走来,人声鼎沸,繁花盛开。作为郑家的掌上明珠,作为手握重权的卫府将军,她习惯了被追逐,也习惯了被服从。

要吓跑,就趁早吓跑。

她心底冷淡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没有耐性再去经历一段战战兢兢的感情,更不愿再为了留住谁而委屈自己。

若这点儿折腾都受不住,那便不要浪费她的时光。甚至,再她心底深处萌生出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她可以接受张云尘不在身边。

这种念头冰冷而清醒,谁能保证日后?

无论她心中是否在意,无论此时是假象还是真实,她都做好了他终将离去的准备。

只有预判了你的离开,你才永远无法真正伤到我。

郑玉霜微微低着头,视线在那卷摊开的文书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连心看出她内心的彷徨,道:“娘子莫要再耗神多想了。这热才刚退下去,身子虚得紧,眼下最要紧的是宽心静养。”

郑玉霜没接话,半晌,冷不丁地吐出一句:“那高磊,安排妥当了吗?”

连心垂首回道,“现下正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依三爷的意思,且先避过这两日的风头。过几日寻个由头送往江南。等这阵风声彻底散了,再行安置。”

正说着,更衣后的张云尘掀帘而入。

郑玉霜抬眼瞧了他一眼,并未避讳他在场:“江南那边,正缺个专管往来调度的人。高磊既然对那些账目如此精通,莫要糟蹋了这身查账的本事。给他换个身份,直接安插过去。”

连心在心底惊呼一声:又让高磊去管账!而且,这样机密事,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张云尘说了出来。

还没等连心回神,张云尘已经换了常服坐下,直言不讳:“你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此事烫手,此人,你竟还要保?”

张云尘在兵部一直跟着老谋深算的王盘。那位王大人教他的头一件事,便是如何明哲保身,若是依王盘来说,高磊已然是弃子。

“昔日默然袖手观,今朝独泣空悲愤。四面楚歌无人应,他日祸至谁问津。”郑玉霜冷冷地说,“我既然手握卫印,岂能不闻不问?”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连心也不敢抬头。

然话音刚落,郑玉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撞见张云尘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眉宇间的凌厉在一瞬间消融,神态缓和了下来。

“但,你别学我这样。你那衙署里的深浅,与我这府里的情势全然不同。”

张云尘:“如何不同?”

郑玉霜:“各府军中所应的粮秣辎重,每一笔银钱的进出皆有定数。那是各大家在背后拿族中公帑撑着的,是几代人的家底,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下没了一笔账。可朝廷里不一样。东宫、景王、恭王,自有算盘。那里的每一两银子的算计比我们要深得多。”

这番话已经说透,连心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原本以为自家将军只是在说做官之事,可听着听着,那话音里的味道却变了,不再是教导,而是偏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世间万般的血雨腥风都有她郑玉霜在外头挡着,你且在这一处阴凉处躲好。

郑玉霜:“有些事,我做了便做了,纵然闹到御前,自然有族中为我撑腰,可你不同。你在兵部,千万不可出头,那里各方势力杂糅。”

张云尘:“各方的人都有?”

郑玉霜:“那是自然,东宫、景王、萧相、裴相,都在那搅和。”

张云尘点头明了,不怪得无根无基上不去,终归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突然,郑玉霜止住了话头,盯着他,“你想再往上走走吗?”

这一声问,在安静的屋内存了回响。

对这位手握实权、能在郑家军中说一不二的将军来说,要拉拔一个区区八品的小官,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荐语,一个微不足道的顺水人情。

可对于张云尘这样的人,这话既然已经挑到了明面上,只要他顺势接下,便是在郑家大船上落了座。

从此往后,他不必再在那兵部的故纸堆里磋磨岁月,更不必为了微薄俸禄去钻营,眼前的,是真正的平步青云。

连心在一旁垂手立着,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这些年她跟在郑玉霜身边,见过多少才干出众的官吏为了这样一个攀附的机会,不惜抛却尊严,甚至押上性命。

在她看来,张云尘那些守候,那份让郑玉霜动容的耐心,此时正是收获的时候。

她知道张云尘的机会来了。

此时,他只需要像那些门客一样,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答一句:“承蒙娘子抬举,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毕竟情爱易逝,就算初衷是因情而近,可到头来,唯有攥在手里的、挣到身上的官袍,才是能挺直脊梁的靠山。

然张云尘想也没想,只说:“我没那份心思。此时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正眼红,也不是好时机。”

见冬九端了食盘进来,张云尘拿走她手里的文书,搁在远处的几案上:“醒了便只看这些。就只喝了碗牛乳,用了几块茶果,哪里顶得住?要多吃些。”

郑玉霜看着那空落落的掌心,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在乎外面的事。那你想要什么?”

张云尘将碗碟再案上放好,他眼里只映得出她一个人:“我就想看着你这热彻底退了,再安稳地歇上一觉。旁的事,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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