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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枕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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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自十岁起便在郑玉霜身边,已过了十几个年头。她比郑玉霜还年长三岁,如今已是为人妻母,膝下有个活蹦乱跳的五岁儿子。可连心总觉得自家这位将军发作起来,竟比几岁的小娃娃还要难伺候百倍,尤其是在病中。

平日里的郑玉霜冷硬自主,不太需要人伺候,可一旦病痛缠身,她那股骄纵劲儿便全翻腾出来。一会儿嫌肩膀酸要人捏,一会儿闹着头疼要人按,哪怕是更深露重的半夜,她只要睁了眼,跟前伺候的人便是一刻也别想合眼。

然而这一次,连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要是张云尘能搭上手的事,他一件也不会落下。

郑玉霜就寝时,额头的热还没退。按往常,这一晚少说也得备下四五个女使轮番守着,以免烧糊涂了发脾气。

连心不敢大意,在外间和衣而卧,听着里间的动静。

果然,子时刚过,里间便传来了细微的辗转声。

连心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可当她刚到门边,便透过那层薄薄的灯影瞧见张云尘已起了身。

“不舒服是不是?”张云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关系。我在。”

连心脚步顿了顿,她靠在门框边,听着屋内张云尘的安抚声,心绪不由得飘得有些远。

连心的丈夫姓虞,论起来,两人的祖父还是堂兄弟,那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在那汉子的世界里,人生活着的盼头简单,白日劳作做工,晚归时喝上一口烫得热乎的小酒,妻子孩那热炕头,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事。他们的感情像极了地里的庄稼,踏实、沉默,不曾有过波澜。

可郑玉霜不一样。

在连心眼里,郑玉霜是个感情和情绪都浓烈得近乎灼人的人。

那人的心底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内里翻涌的感情如同洪流,迅猛且毫无章法。

有时候,仅仅是听着一段婉转凄切的曲儿,竟也能被触动得眼眶通红,哭得稀里哗啦,半晌都收不住。

她这种浓郁到近乎自虐的情绪,普通人是无法应对的,会被压垮,或本能逃避。

这些年,不少人出现在郑玉霜的身边,但都撑不了几天。

连心知道,自家这位将军的脾气,对于郎君们来说,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

郑玉霜似乎也有着自省,深知自己对情感的索求非常高,容易陷入自我的情绪漩涡,在那浓烈的悲喜里,觉得自己很难被理解、被喜欢,于是,看起来谁都能接近,实则没将谁真放到心里。

连心突然想起萧则龄,那是个喜欢安定闲适的人,但,郑玉霜这人,是精力充沛且内心丰富的人。

这两个人,乍一看或许会互相吸引,可一旦久处,便是齿轮错位。

萧则龄要的是波澜不惊的湖水,而郑玉霜是挟风裹雨的江潮。

她那过剩的敏锐,深藏的多疑,以及那些在深夜里无处安放、近乎自虐的浓烈情绪,在萧则龄看来,或许只是一种无谓的生命消耗。

他根本接不住她这种排山倒海的灵魂,甚至……甚至,连心恶意地揣测过:萧则龄根本是懒得应付这些多余的波澜。

最近的这段时日,萧则龄的信帖却从未断过。

一张张笺纸,各种都有,赏花,游湖,品茶,听曲。

郑玉霜都会看。她会屏退左右,在那盏孤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尽管她从未动身,哪怕一次也未曾赴约,但她总是那样沉默地摩挲着那些信笺。

连心忽然有些庆幸,那个清高闲适,又近乎薄情的萧则龄终于可以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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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敞风,”张云尘见她烧得迷糊,正下意识地想把手脚伸出被褥寻个凉快,连忙将人连被裹紧,稳稳地圈进怀里,“若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

“头痛得厉害?”张云尘垂眸,瞧见她那副隐忍的模样,指尖轻柔地抵上她的太阳穴,“我给你按按头,揉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手轻脚地起身,倒了水,“先把这丸丹含着,化了药性便没那么难受了,好不好?”

外间,冬九见连心只是在门边垂手立着,没迈进那门槛半步,凑过来悄声问:“连心姐姐,咱们不进去伺候着?娘子病成这样,张郎君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就在外面守着。”连心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看透的清醒,“这会儿进去,那是存心讨嫌。”

两人在门边静悄悄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间那低声细语渐渐消散,归于安静。冬九又朝里探了探头,复又缩回来,凑近连心耳边啧啧称奇:“当真是顶好的耐心。换作旁人,这时候早被娘子折腾得没耐性了。你看,娘子这回是真的睡熟了。”

连心又去打了个盹,起来瞧见冬九和静为坐在院子里喝水。

见她出来,静为放下碗,抹了嘴低声道:“连心姐姐,郑娘子那边的热已经退了。阿郎已经赶着去上值了。”

连心听得长叹了一声:“这折腾一宿,也是够难为了。”

“我瞧着阿郎倒是不觉得,走时眉眼间还带着笑呢。”静为指了指灶房的方向,“他走前特意叮嘱过,郑娘子那药已经备下了,说是等她醒了,热一热就能喝,千万别空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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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对自己很麻烦这件事情,也是心知肚明,甚至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她觉得情分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卑微换来的。她想,你若是愿意受着,那便受着,若受不住,大可滚得干干净净,谁也没求着你留在这儿自讨苦吃。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在故意苛求谁,可内心深处的戾气,总会在病弱时化作一种近乎恶毒的试探,甚至会变本加厉地作闹,去丈量对方的底线。

就如昨晚,她其实并非当真伤心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却偏要由着性子,故意放任那股情绪化作止不住的眼泪。

她伏在张云尘怀里,拽着他哭得惊天动地,存了心地要看他手忙脚乱,要听他一遍遍地低哄。她冷眼瞧着这个人在深夜里被她折磨得不得安生,听着他那些温柔的安慰,直到把自己也哭得精疲力竭,才在疲惫中,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这一觉沉静无梦,直睡到午后,金色的残阳斜斜地扫过床幔,她才懒洋洋地欠了欠身,半眯着眼,带着几分病后的软糯喊了一声。

她原以为,那个人会像往常那样,立即掀帘进来。

哪知帘子掀起,映入眼帘的只有连心。

“张郎君去上值了。还没到时候回来呢。”

瞬间,郑玉霜心头那点儿初醒的慵懒消失得干干净净,心情直直地坠入谷底,甚至带了几分被抛下的恼恨。

她不再发热,身子骨虽然还透着些虚,但气力已回了大半。她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抿着温热的牛乳,手里捏着军报,眉宇间尽是冷戾。

军务被她三言两语地吩咐下去,语调里裹挟着没好的脾气。

张云尘踏进门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郑玉霜正冷着脸翻阅卷轴,周身都是拒人千里。

见他进门,她故意将身子往里侧了侧,留给他一个背影。

张云尘哪能瞧不出她的小心思!他见人已能坐起来处理公务,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落了地。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不发热了,是不是觉得松快多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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