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心里百转千回,只觉一股莫名的恐惧升起,他死死盯着她那苍白的侧脸,指尖在袖中蜷缩,反复思量和挣扎,终于问出了口:
“你是,是想凝丹习术吗?”
郑玉霜斜睨他一眼,笑道:“我?我修术法做什么!我才不要活那么久。”
她的眼神清亮如雪,底色坦荡。
张云尘紧绷的心神倏地一松,却仍有些不敢置信:“你说真的?”
“嗯。”郑玉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气慵懒而决绝,“那妖丹无论是自己凝,还是活吞了别人的,我都没兴趣。这辈子活得痛快便够了,修行那种苦差事,我才不愿意呢。”
张云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听闻,修行得选在那等苦寒的灵山上,美其名曰集天地灵气。天不亮就得修什么早课,入夜了还得在山头吹冷风,哦哦,还得一个人呆坐着。”郑玉霜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那种日子,我?我还是算了吧。”
张云尘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荒唐感。
什么一个人坐着?那是闭目入定,吐纳清浊,调整气息,天地共振。
怎的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像是在荒郊野岭受冻的凄惨模样!
他看着她那副娇生惯养,生怕受了一丁点罪的模样,原本的沉重忧虑,被这一番歪理邪说给生生气笑了。
“你就说,是不是有早起、有晚课!”郑玉霜见他不语,越发来了劲,满脸都是嫌弃,“没有小曲儿听,没有酒喝。你就说吧,是不是很惨!”
说得好像她真去过似的!
张云尘不禁哑然失笑:“谁跟你说的这些?”
“魏怀、李元卫,他们说的啊。”郑玉霜答得顺溜。
张云尘闻言,心下了然。
献武帝幼时就在道观住过一段时日,至今仍极尽尊崇,每逢祭祀必亲临,皇子自是对那套清规戒律深有感悟。至于魏怀,他那位已故的母亲生前更是道观常客,常年礼道持斋。
郑玉霜:“难道他们骗我?”
见他不语,她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较真。
张云尘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彻底笑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听着她对修行那般嫌弃,心头化作一片释然。只要她愿意止步于此,她便是安全的。
哪怕这身内伤重如山岳,总有法子一寸寸为她接续经脉。
他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叮咛都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只是握住她那双总捂不热的冰凉双手。
“怎么了?”郑玉霜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你该不会是想,硬把我拉上灵山去修行,治我这伤?”
张云尘那满腔的柔情被这一句乱七八糟的揣测冲得东倒西歪。
他低低笑起来,将人揽住:“只要你康健,好好活着,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当真?什么都可以?”郑玉霜缩在他怀里,只觉得他心跳得有些急。她眼珠一转,趁机道:“那你给我之前那种药丸,我这胸口堵得慌,闻着那药就想吐。”
张云尘正浸在庆幸中,闻言又被噎住。
怎么绕来绕去,竟又绕回来了!
张云尘:“真的没有了。”
“哼。”郑玉霜叹叹道,“说得好听,什么都可以,不过是随口讨个药,就推三阻四。”
午后的光先是黏在瓦檐上,后来才慢慢滑进院落。阳光斜斜地铺陈开来,像是慢慢地躺倒在墙头。
斑驳的树影在墙面上轻轻晃动,缓缓的,像水底的水草。
隔着门帘,屋里很安静,连心掀开帘角朝里探了一眼。
只见郑玉霜正静静地躺在张云尘身侧,张云尘此刻也合着眼,呼吸均匀。两人并肩而卧,似是都在这静谧的午后沉沉睡去了。
连心看着看着,不由得受了这氛围的蛊惑,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方才她在外间守着,也禁不住这阵暖意的侵袭,打了个盹。
郑玉霜在病中是最难伺候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喝,脾气上来时,能将这一府的女使婆子们折腾多时。
连心暗暗咂舌,张云尘确是有办法。他在时,谁也不必过去伺候。哪怕郑玉霜再如何发作,他总能稳稳地捏着瓷匙,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粥喂进郑玉霜嘴里。
静为从院子另一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刚醒,“连心姐姐,里头,还睡着呢?”
连心点点头,指尖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声音细如蚊蝇:“娘子这两日身上极是不适,难得睡得这么沉,多歇会儿是好事。”
静为应了一声,利落地转进厨房将水烧上,随后拉开院门。他拎着竹帚扫了扫,小声嘀咕道:“阿郎今日这觉也睡得够久的,往常这时候,早该起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宁静的午后却被一阵急促而厚重的脚步声骤然踏破。
院外,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是武侯铺的常九,平日里专门负责这一带的巡查。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
常九一见连心,规矩地抱拳行了个礼:“连娘子。”
看着眼前那两道打碎了宁静的身影,又回头望向那重门帘后的平和,心底翻涌起一阵渴望,她望着这一刻的平静能再久一些,别让喧嚣与军中的纷扰,这么快就惊扰了屋里那场难得的好梦。
连心皱着眉接过常九递来的帖,余光扫向他身后那人。那人面生得很,身上套着件粗砺麻布衣。
连心语带不悦:“公事去署,私事去府。你们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常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眼神往后头郑玉山的亲兵身上落了落:“是三爷的意思。三爷说七爷在这儿。”
三爷自然是指郑家那位老三郑玉山。
同在郑府当差,连心对这些亲兵大多面熟,只是眼下这重帘之后的宁静更重要。她横了常九一眼,语气生硬:“不是我不让你们见,正歇着。扰了清梦,谁也担待不起。在这儿候着吧。”
“那是,那是,多谢连心姑娘。”常九今日难得地执礼甚恭。他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转头瞧见刚烧上水的静为,竟腆着脸问道:“小哥,灶上可有现成的吃食垫垫?”
连心只觉常九今日冒失得紧,简直把这清幽小院当成了勾栏瓦肆。她一挥手,没好气地让人都进了门,随手将院门“哐”地合上:“常九,你当这里是食肆不成?”
常九干笑两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正闹腾着,主屋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
张云尘立在阶上,他扫过院里众人,
“静为,灶上的饭菜都热一热吧。”他温声吩咐,随后对连心道,“不妨事。一路奔波辛苦,既进了门,便是客。”
连心虽应了声,脚尖刚挪向房门,却又生生顿住了。
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
张云尘瞧见连心那副模样,心底轻叹一口气。他看着那些原本威风的亲卫们,此刻竟都默契地贴着墙根站,一个个屏息敛声。
张云尘:“先喝水解解乏吧。一会儿,我去叫她。”
院落里,常九和那人显然是饿狠了,也不顾什么体统,对着桌上的饭菜和胡饼便是一阵风卷残云。两人吃相难看,大块的饼子塞进嘴里。
静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唯恐这两个人死在自家饭桌上,给他们倒了满碗的水,劝道:“二位慢、慢些吃,这饼干巴,可别噎着了。”
“咚、咚!”
院门被短促地敲了两响,还没等连心去应,门扉便被一股暗劲从外头猛地一推。“哐当”一声脆响,木制的门闩竟落了地。
子澜出现在门口:“祖宗还没醒吧?”
连心摇了摇头,“还没呢。”
子澜眼睛又在常九和那生面孔身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张云尘身上。他隔着老远递过去一个密封的卷轴,神色凝重了几分:“要不,劳烦你替我去报一声?顺带着,把这个也先给她瞧瞧。”
张云尘伸手接过了卷轴,转身进屋,却觉身后凉飕飕的,一回头,只见子澜跟在他后面,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