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步子一顿:“你这是做什么?”
子澜扯了扯嘴角,催促着:“张郎君,你帮我将玉霜叫起来吧。”
张云尘心底轻叹:至于吗!她又不是那山里吞人的罗刹。
其实张云尘并不知晓,在这繁杂沉闷的军府体系中,上报与流转皆有严苛的规矩。郑家立足多年,内部章程极深:郑家军的调度归长子郑玉珩;府内的家长里短则由老夫人与二老操持。各司其职。
越级上报是大忌。而私自打听公子娘子的行踪,冒失地闯到府外的私宅去惊扰,更是逾矩。
既然不在府里待着,偏生躲进这小院,摆明了就是想图个清静,不想被外头的污糟事惊扰。
所以,郑玉霜被吵醒固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她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坐在屏风后,像是一尊隐于暗处的石像,压得空气几乎凝固。
她指尖拨动着子澜递上的卷轴,视线缓缓扫过。
那生面孔的人,是邑州边军都尉府的录事高磊。
“郑将军。”高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从褶皱的袖口中又颤巍巍地掏出一卷泛黄的账册,双手捧过头顶。
随着高磊嘶哑干涩的述说,一段边关腌臜事在静谧的屋中缓缓铺开。
那是他从邑州一路拼死带出来的账册。邑州的边军贪腐成风,克扣军饷,虚报损耗,高磊身为录事,深陷其中却良知未泯,索性偷了这账册,打算进京御状。
刚到京郊,便撞上了郑玉山的巡防兵。
郑玉霜听他说完,心中大概有了决断。
这事,说大不大,却是个扎手的山芋。
郑玉山深知此事烫手,但人到了京中,无异于自投罗网。于是,他想到了自家那个最有办法的七妹,这才让常九把人悄悄塞了过来。
舒王才刚办结了军费案,余波尚未平息,京城上下还盯着。更要命的是,邑州是东宫的管辖之地。此时将这账册递上去,便又是冲着太子而去。
郑玉山想着,郑玉霜与舒王私交甚笃,且她行事素来剑走偏锋,由她出面转圜,高磊尚能寻得一线生机。
子澜递过来的卷轴上写得清楚,此人是七年前朔州残存的守城卒之一,家中亲眷早已凋零殆尽,只余他自己,和一个远在南边的弟弟。
郑玉霜指尖掠过那微凉的纸面,心底冷哼。这高磊倒是个孤勇之辈,孤身入京揭露邑州烂账,确有几分孤勇的烈性。
可惜,他实在不太聪明。他以为到京城是伸冤,却不知在这京城的风暴眼里,清白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东西。
郑玉霜侧过头,指尖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常九,既然你们认得,就先去京郊,安置下来。”
高磊原本撑着的那口气猛地一提,眼中满是不解与焦灼:“郑将军!此事关乎边军数万将士的性命,是烧着眉毛的急事,万不可拖延!理应立刻进宫,尽快禀明陛下。”
郑玉霜没有接他的话,只微微抬眸,她问了一句:“你在邑州军中效力十年,这公务差事,可当真做到了一丝不苟?”
高磊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玉霜:“这十年间,你就没出过一丝一毫的纰漏?没受过一丁点的恩惠?”
高磊的脸色由青转白,脊背渗出一层薄汗:“将军,将军这话是何意?”
子澜幽幽地开了口,语调轻飘飘的:“高录事,你以为你进了京,手里攥着这份账册就是英雄了?你这十年经手的每一份文书、每一笔账目都会被翻烂了查。查你的错,若查不出错,他们也有法子在那陈年旧纸上给你添点错。”
子澜微微倾身,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到时候,你不仅是诬告,你还是这贪墨案里的同谋、替死鬼。这黑锅,照样会稳稳当当地扣在你头上。”
高磊失声道:“怎会如此卑劣?”
子澜:“你这不正是在舍命揭发一群卑劣无耻的小人吗?难道你指望那些人,会跟你讲什么君子之道?”
地方有地方的规矩,京城有京城的情弊。郑玉霜将卷轴递给子澜:“你那我的帖去见舒王吧,让他定夺,人就说,丢了。”
交代完,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揉了揉额头,“连心,我饿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饿,她只是觉得伤神。她真不想卷进任何与太子相关的事。
张云尘俯下身将她抱起来,去了里屋:“凤仙居方才已经送了食盒过来。”
等连心端着漱口的温水再次进屋时,屋里的肃杀之气已然消散得干净。
桌案上罗列着冒热气的肉菜和糕点,还有药气的残余。郑玉霜已没了方才审问高磊时那副模样,此刻正懒洋洋地歪在张云尘怀里。
她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制鲁班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些隼卯结构。
张云尘在一旁陪着她吃,看她玩得认真,稳稳地端着粥碗,先是贴着唇试了温,才一勺接一勺递到她嘴边。
郑玉霜便顺着他,眼皮也不抬地抿下一口。
今天她拆解那鲁班锁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许。
这人的身体影响情绪和心情,人一旦身体健康,更容易有积极向上的心态。身体不适,更易颓废。
“明天我要去上值。”张云尘见她放下鲁班锁,显见是没了兴致,“你明天出门吗?”
郑玉霜原本正盯着那鲁班锁出神,闻言眉心微蹙,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娇纵与不悦:“我想你陪我。”
话一出,郑玉霜心头懊恼如潮水般涌上来,对他说出这种黏糊的话,落在他眼里,怕是要被嫌弃成缠人。
她垂下眼帘,生怕从他眼中捕捉到为难。
张云尘正侧身去够水壶,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只当她是病中贪安:“我下值便立刻赶回来。你不舒服就多休息,莫要出去吹了风,好不好?”
“嗯。”郑玉霜闷声应了。
她心头那股没来由的委屈缠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名火,将那鲁班锁“啪”地一声放在案头,负气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这人的脾气,当真如夏日阵雨一般,说来就来。
张云尘拈了块桂花糕,硬塞到她嘴里,“无趣了?刚才子澜还问你要不要听曲。明日我陪你听曲,如何?”
郑玉霜唇齿间满是桂花的甜腻,却半点没能化开眉心的郁色。她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说话。
张云尘忙又抬手去探她的额头,仍有些发热:“是今日那人来了,将你吵醒了,害你没睡踏实,是不是?”
郑玉霜没应声,只像个受了委屈、寻不到出口的幼兽,一头扎进他怀里,依旧一言不发。
张云尘只觉得怀里的人此刻像极了那炸毛却又缩回爪子的小兽,透着说不出的可怜与可爱,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连心在给你备水,沐浴后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你不准走。”她声音闷闷的。
“我不走。”张云尘应得极快,察觉到她额上的热度仍在幽幽地烧着,知道她乏力,“我在这里守着你,你不舒服就叫我,好不好?”
窗外的水声隔着屏风细细碎碎,郑玉霜的沐浴向来是个磨人的繁琐过程。张云尘已沐浴更衣完毕,那一身清爽的香气在屋内淡淡弥散开来。他见她迟迟未出,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被随手摊开的卷轴上。
他俯身将其拾起,随着军报内容的铺开,他的眉头越锁越深。目光落在了末尾的日期上,那是前日。
张云尘心头微微一震,原来,邑州高磊的这桩变故,根本不是什么撞了大运的偶遇,郑玉山所谓巡防,怕是早就张好了网,只等高磊这只惊弓之鸟撞进来。或者说,郑家兄妹之间根本不需要言语,那份默契,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达成了共识:拦截高磊,藏匿证人,夺取证据。
他继续往下看,军报里密密麻麻地列着数个牵涉其中的人名。这些名字在张云尘眼中,只是陌生的笔画,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一个也没印象。
可他太了解郑玉霜了。
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牵扯着哪方势力,落在谁的羽翼之下,她定然清清楚楚。
这滩浑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张云尘将卷轴放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关心这些人和事,这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他眼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云。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郑玉霜,只要她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