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算是认命了,不敢再言语刺激她了。
郑玉霜这人,大抵就是他此生合该有的一劫。
张云尘俯下身,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触到那指尖的冰凉,那寒意直透心底,与她凝霜结雪的眼神如出一辙。
“莫要再动内息,半点也不成。”张云尘近乎哄劝,“好好躺着,等我片刻。”
安置好她,他立即去看灶上的药汤,却见连心已执扇守在药炉前:“张郎君,我家娘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那脾气上来时,晴空万里瞬息间就电闪雷鸣,尤其是病中,更是阴晴难测。您别在意。”
张云尘轻叹一声,取过青瓷碗仔细滤净药渣。
当他端着药碗回到榻前,将汤匙轻轻递到她唇边时,她却侧过脸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是我错了。”张云尘带着恳求道,“我不该躲着你。就当是让我心安,尝一口可好?”
“太苦了,我不喝。”她语气决绝。
“对不起。”张云尘垂下眼眸,此刻竟显得有些颓然。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若我早知你不舒服,若我早知你在家中等我,便是万水千山,我也定会日夜兼程赶回。这世间万千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你半分。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要紧的。”
这句话让她有些意外。
郑玉霜终于转过头。将这话回味了回。
片刻后,她自我宽慰道,或许,他的意思顶多说的是朋友之间的深厚情感。或许,他只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惜好感。又或许,他只是被她这副咳血的模样吓到了,一时兴起,才说了这些不过脑子的胡话。
郑玉霜心里将那些刚冒头的异样心思,严严实实地掩了下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这话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这类似的话,她听过的还少吗?萧则龄从前也常说,会陪她去江南游湖,去塞北赏雪,还说会陪她一直在幽州,甚至承诺回洛州向她家里提亲。
结果呢?结果,转瞬便像是失忆了一般。
她又不是那些养在深闺、见个俊俏后生便要死要活的十几岁小姑娘,怎会信这些随口许下的、虚无缥缈的蠢话。
郑玉霜脸上又续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我是要死了吗?竟能让你在我临终前,着急说这些话给我听。”
张云尘心头积压已久的焦灼,被这句漫不经心的调笑彻底点燃。他语气蓦地加重:“不许!不许再提及生死!”
郑玉霜看他似乎很认真,手里攥着物件,不说话了。
张云尘,他做人做事从来都是板板正正。更何况,郑玉霜心念微转,理智迅速回笼。此刻她才稍微好转,若是当真由着性子把他惹恼了对自己没半点好处,毕竟,药罐子还捏在他的手里。
在这节骨眼上跟他对着干,实属下策。
没必要,着实没必要。
而且……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里隐约还残留着昨日被他紧扼的钝痛。
他那副冷面的模样,那般生硬塞了一颗药给她,动作利落得近乎狠戾。
他也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张云尘继续道:“你吓唬静为,又来吓唬我,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往后你想来便来,我定会好好守着你。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再躲着你。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好了,我先不死就是了。”望着他凝重的神色,郑玉霜忽然轻笑出声。
张云尘:“不要再提那个字。”
“好好好。我喝药便是。”郑玉霜连声应着,终于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那苦涩从舌根炸开。
她强忍着翻涌的难受,心底宽慰自己:罢了,这人狠起来难缠,此时惹他,当真没半点好处!
果然,见那药碗见了底,张云尘周身的冷气消散了大半,将那个在心头盘桓许久的疑问说出口,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凝重,“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是吗?”
“是。”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遮掩。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远超乎寻常诊脉,指尖精准地压在她的脉门之上。
灵力如丝如缕地探入,脉象虚浮紊乱,气若游丝。
果然。他猜得没错。
这一切异常的根源,正是极重的内伤所致。
郑玉霜:“你本来就猜到了,是不是?经常装作不经意地搭我的脉,生怕我察觉。心里明明怀疑得很,面上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遮遮掩掩的。”
原来他自认为隐秘的探查,所有的小心翼翼早已被她看在眼里。
见他沉默,她反而轻轻笑了:“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很多人都会嘛。你别把我当傻子。而且,你给我的那些药,本就是让我吃的,对吧?否则,你何必下药那般猛烈。那,你既然给了我,我自然就吃了,这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玉霜抬起眼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轻飘飘语气: “人嘛,总是会死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分别。”
张云尘只觉得一股寒意窜起,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她话语里那份对生命的轻忽,比任何凶煞邪祟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张云尘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深知再纠结于先前那种药已是死路。他必须将她从那条危险的路上拉回来,哪怕要用些强硬的手段。
“我给你换一种药。”张云尘终于开口:“药效温和,更适合你现下的状况,慢慢调理,好不好?”
郑玉霜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之前那种真的没有了吗?我还是更想要之前那种。”
张云尘:“我给你换一种。”
眼看他眼中那股坚决不似作伪,知道是真的讨不来了。郑玉霜也不纠结了,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随便你吧。”
静默了片刻,就在他以为她终于接受时,她低低地补上了一句:“那我想点别的法子。”
张云尘:“你不能再用别的药了。”
“你怎么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她就后悔,跟他说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