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的心似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往昔听师兄谈及情劫,总觉得言过其实。
“与她惊鸿一瞥,便如一点红尘坠入紫府丹田,搅得龙虎翻腾。往日静守的元精元气,竟化作无名业火,灼遍五脏六腑。明知此是情劫,当持戒定慧,斩断妄念,可那心猿早已脱缰,意马更难收束,只得受这彻骨相思之苦。一念起,则百骸酥软,如饮琼浆。一念灭,又五内俱焚,若堕业火。千载修行,竟在这一情一劫间摇摇欲坠。”
从前不解其中意,而今已是词中人。
如今方知,师兄所言不过皮相。这道心本是朗朗晴空,此刻却阴霾四合,心雷滚滚。往日澄澈的识海,骤然掀起万丈波澜。每一个与她相关的念头,都似一道劫雷当空劈下,震得心绪阵阵浮动。
幸得一日休沐。
张云尘醒来时,晨光已漫过窗棂。才踏出门,便见静为与连心正坐在桌前,享用着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厨房那头显然早已有人打理过,灶台上整齐摆着新制的糕点酥饼,壶里温着的牛乳正飘出香味。
静为吃得一脸满足,咽下口中羊肉,兴致勃勃地说:“公子快尝尝这酥饼,连心说郑娘子最爱配着茶用。”
连心见他出来,忙将一碟雕花酥饼并茶盏端到他面前。
张云尘望着这井然有序的院落,揉了揉额角:“凤仙居的人是不是常来?”
静为捧着碗连连点头,嘴角还沾着些饼屑。
张云尘:“静为,郑娘子在时,你倒是清闲不少。”
静为眨眨眼,咽下口中的羊肉:“端茶递水,站着挡风,这些算是做事吧。”
连心轻声问道:“张郎君,我们娘子这病,究竟是何缘故?”
张云尘答道:“并无大碍,不过是连日操劳过度,以致心神耗损。好生将养几日,莫要动武运功,自会痊愈。”
连心执壶为他续水,果然如娘子所言,这位张云尘每逢问及病症,说辞总是这般推脱,没有一句实话,她不由暗叹郑玉霜真是料事如神。
子澜为郑玉霜早已寻遍名医。从北境到京城,明访暗求的大夫不知多少,精通药理的都束手无策。若当真只是操劳之症,又怎会显出这般病象。
叫人忧心的是昨夜,子澜指腹才搭上腕脉,不过片刻便敛手退开。这般的避忌,分明是诊出了极凶险的症候,连他都觉棘手。反倒是张云尘手段非常,竟能令娘子转瞬苏醒。
想起郑玉霜斜倚锦衾时说得,“张云尘既不愿明说,自有他的道理。只要他肯拿出那些良药,言语上的周旋与隐瞒,倒也不必深究。”
连心明了:“郎君说得是,我家娘子确实该好生将养了。”
院中萦绕着水盆羊肉的香味,三人围坐在青石桌旁用着。静为咽下口中的胡麻饼,忍不住好奇:“连心姐姐,郑府到底有多少仆从?怎么每次来院里的面孔都不重样?”
连心:“府上有老夫人在,三房虽分院而居,实则同宅。主家不过十余人,但内外仆役少说也有百余。七娘子公务繁忙,平日多宿在别院,起居皆由子澜公子打点。夜里归来,正好歇脚。若城中突发要事,处置起来也便宜。京郊田庄里住着的多是军中眷属,至于北境将军府,光是参赞军务的幕僚便有几十,更不必说郑家军了。”
静为听得忘了咀嚼,半晌才道:“这般气象,当真是人多。”
“是呀。”连心轻抚茶盏沿口,“所以我们娘子平日要料理的事务实在繁多。如今回了京城,还要时常入宫,晨昏颠倒也是常有的。”
静为睁大眼睛,声音里满是好奇:“那连心姐姐也跟着见过陛下?”
张云尘低声制止:“静为,太没规矩。”
连心却不在意,点点头:“是的,以前随娘子入宫觐见。只是如今天威愈重,娘子都是独自面圣了。娘子每次入宫前,连一枚珠钗都要反复拣选。待到御前奏对时,更是字字斟酌。”
面见天颜虽是世人渴求的荣宠,实则如伴猛虎,那份沉甸甸的惶恐,寻常人哪里承受得住。
殿前但凡有一言半语失了分寸,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连心眼中漾开真挚的钦慕:“我是打心底敬佩娘子。多少人面圣时连呼吸都要再三斟酌,娘子总能从容应对,在御前据理力争。但凡在陛下面前许下的承诺,纵是刀山火海也定要达成。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娘子的恩宠,可谁又晓得这风光背后,娘子付出的是何等心血?”
连心抬眸望向张云尘:“所以张郎君说娘子是操劳过度,需好生将养,再对不过。老将军在世时便时常这般嘱咐,可娘子何曾听过?我自幼随侍娘子左右,见她校场习武摔打,私塾念书至深夜,三伏天里挥汗如雨,数九寒冬仍坚持晨练。寻常闺阁女儿家的清福,半分也未享过。有时连我们都觉得,娘子实在太过苛待自己。”
静为睁大了眼睛:“竟这般辛苦?我还以为世家大族的千金都是养尊处优的。”
连心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别家府上如何,我不敢妄言。但郑家,儿女教养,不曾懈怠。家教之严,也是出了名的。吃穿用度自然不缺,可肩上的担子也比别家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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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日上三竿,郑玉霜方醒。沐浴更衣后,来到院中,正见张云尘在药炉前忙碌。药汤咕嘟作响,他正执勺仔细撇去浮沫,又将煎好的药汁滤入白瓷碗中,药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光中弥漫。
她端着牛乳粥走近,自然地抽出绢帕,轻轻按上他的额间的细汗。
张云尘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停留片刻:“脉象较昨夜平稳了些。院中风大,回屋里歇着。”
郑玉霜舀了一勺牛乳粥吃着:“不去,我偏要在这儿看着你捣鼓这些。”
张云尘取过外袍为郑玉霜披上,她脸上虽恢复了些许血色,眉宇间仍带着倦意。他知道她妖息已无,全身乏力,待用完这碗粥,又要变着法子闹他。
果不其然,待她慢悠悠用完,便踱到药炉前,故意挡在张云尘与药罐之间,指尖轻点滚烫的罐壁:“你当真信这药有效?”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环住他,嗓音又软又糯:“若是无效,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如何是好?”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张云尘避无可避,只得伸手扶住她的肩。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景象落在静为眼里,惊得少年呆立原地。
张云尘无奈地轻叹:“静为还在看着,你好好站着。”
她却故意往他怀里又贴紧几分,挑衅地勾起唇角,阴恻恻地一笑:“他再杵在这儿,我便打断他的腿,再剜了他的眼。”
静为闻言脸色煞白,转身便消失。
“扮得这般顽劣狠毒,是因为身上还不舒坦,存心撒气。”张云尘一语点破,“不要总这般吓唬人。”
“你不信?”
“信。”张云尘深知这人手段从未有过虚言,余光里静为与连心的影子都已撤得干净,四下没见到人,这才似是妥协一般,将怀里的人又揽紧了几分,“外面风大,回屋去。好不好?”
郑玉霜不理他,故意凑近药罐轻嗅,蹙起眉头:“这药闻着便知无效,喝了也是白费。我不喝,我要用先前那种药丸。”
张云尘稳住药罐,温声解释:“药丸已用尽了。若要早日痊愈,只能暂服用汤剂。”
“不喝。”郑玉霜的声音立刻染上哽咽,硬气在病痛和苦药面前化了委屈,“这汤光是闻着就泛苦,喝了怕是要了命去。”
张云尘心头一软,想起她平日里将药丸如宝贝般贴身收着,问道:“你执意要用丸剂,是因为这汤药苦?”
郑玉霜顺势依偎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的颈侧,轻轻点了下头。那副示弱的模样,让张云尘那因她任性而生的微词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