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按照地域,承袭前朝遗制,在幽北、京畿、江南、剑南与岭南各设一帅府,各帅府下有军府,军府互相监督,不纳入地方户籍管理,兵民分离。除了京畿,余下各府的粮秣、兵马与辎重,皆需自筹自给。
当年献武帝李满在京城,各军府也没有越矩,依照遵从规制,无朝廷令,不得入京城。
这份令行禁止的威慑,理由再简单不过,李满有四个好儿子。
又以第三子李元卫最为耀眼。在前朝末年那个起义四起、群雄纷争的动荡年,李元卫便是最锋利的一柄横刀。他战无不胜,勇猛难当。
虽然如今李元卫因患腿疾无法站立,只能困于轮车之上,被献武帝册封为舒王,但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部将,仍是他的拥趸。
军费一事,拖了许久未有定夺,官场上的博弈与私底下的交易尽数收束,这事由舒王李元卫拍板,免了兵部下设库部司、驾部司、武选司的三名郎中,连带着抹了一串官阶高低不一的官吏。
随着这些人的罢黜下狱,亏空也跟着在那纸轻飘飘的结案文书里,被强行抹平了。
郑玉霜听到这消息时,正送父母回洛州,她知道李元卫不过是剪了烂掉的枝叶,至于那树根底下的污泥,没打算去深挖。
与此同时,郑玉珩也没闲着。他借着这股风,顺势在郑家军中降了一批尸位素餐,剔了一批心怀鬼胎,又亲手扶了一批新锐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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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军中,又有一批解甲归田。依照不成文的旧规矩,这慰问的场面戏是断不能省的。
这种安抚军心、收买忠诚的活计,非得家里的老人家出面不可,唯有父母那种德高望重的温厚长者,说几句家常,敬几盏薄酒,才能真正让那些汉子觉得这命卖得值当。
郑玉霜对此心如明镜,郑玉珩在信中也是这个意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这人情账算尽的周全。
于是,在洛州城郊,郑玉霜甚至没来得及入城喝上一盏热茶,便转了马头。她遥遥望着父母被簇拥的背影,心中大石落地,随即便冷声吩咐随行亲兵,即刻返程。
马蹄声碎,惊起林间寒鸦。
郑玉霜坐在摇晃的厢壁内,却不曾想,那在最不该出现的变故,就在这返程的节骨眼上,猝不及防地横在了路中央。
就在这时,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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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张云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只见清冷月色下,子澜与连心立于门外,脸上皆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子澜怀中紧紧裹着一袭玄色披风,怀中人是昏迷不醒的郑玉霜。她面色苍白,往日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了无生气,仿佛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深夜来扰你。”子澜的声音低沉。
“无妨。随时过来。”
张云尘伸手将人接了过来。触手只觉她气息紊乱。他疾步将人安置在榻上,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连心语气焦急地解释:“娘子这两日胃口很差,没正经进过什么食。沐了浴便说身上不爽利。平日里一天总要沐浴四、五次才觉舒坦,今日才一回,就说不舒服,后来,便晕了过去。”
“你们出去。”张云尘头也未抬,注意力都已凝在指尖触到的紊乱脉息上。
房门合拢的轻响刚落,张云尘立刻将人揽入怀中,一手并指如风,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光,精准地按入郑玉霜的背心要穴。一道无形的符咒之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将她经脉中几近失控的妖息强行镇压下去。
郑玉霜这才悠悠转醒。
门外的子澜脚步尚未站稳,便清晰地听到了内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几乎就在她转醒的同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子澜如一阵风般卷入,已一个箭步扑到床边:“可算醒了!方才真是险极了!”
张云尘只觉得背后,门扉开合带起一阵凉风,他默默注视着这个咋咋呼呼的身影,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亲手将子澜拎出屋外。
郑玉霜微微蹙眉,苍白的面容更显脆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什么?”
子澜正要开口,张云尘已接过话头:“无碍了,这些时日多歇息便好。”
连心听见动静,也快步进来跪在床边,眼眶泛红:“娘子总算醒了,真是太好了。”
张云尘看着屋内又多一人,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对连心道:“劳烦你去备些清粥。”
连心连忙拭泪应下,匆匆离去。
支走一个,还剩一个。
张云尘转向子澜,尽量维持温和语气:“子澜公子是否也可以出去。”
“我不走。”子澜抱臂倚在床旁,“我就在这儿。”
张云尘正要说话,却听郑玉霜轻声开口:“子澜,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与云尘说。”
待房门轻轻掩上,郑玉霜冰凉的手轻轻攥住张云尘的手腕:“你看,你不给我药,我迟早没命。不是昨日,便是今日。”
张云尘垂眸静望,将她那双明明藏着狡黠,却偏要装得凄楚可怜的眼眸尽收眼底。
他心如明镜,这是她惯用且屡试不爽的伎俩。
他早知道,她是懂得如何拿捏他的。
张云尘打开药箱,取出一枚安神丹药,递到她唇边。她习惯性地张口,舌尖一尝便知并非往日那种药丸。
她眉一蹙,当即就要吐出来。
张云尘眼神一厉,狠地扣住她的下颌,微微一抬,迫使她将那枚丹药吞了下去。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惊住,下颌处传来清晰的痛。
那双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恼意,随后化作委屈,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迅速蓄满眼眶。
她一眨眼,泪珠便断了线般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湿痕。
他心下蓦地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
郑玉霜的声音细弱游丝:“你就这般不可怜可怜我?倒不如让我死了罢了。”
张云尘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力。
他并未接她那句,只是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严严实实地纳进自己的掌心,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觉得冷了?”
方才强敛妖息已耗尽她的气力,此刻她疲惫地合上眼,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微微侧过头去,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张云尘看着她,那些劝诫的话语在唇齿间辗转良久。
郑玉霜见他不作回应,最后一点期许也渐渐冷却。她默然转过身去,将被褥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