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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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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在素壁上摇曳不定,将满室寂静衬得愈发沉重。他凝视着被下那道蜷缩的身影,终究将话尽数咽下,默然起身离去。

院中,子澜正倚着墙边:“又把我们姑奶奶惹哭了?”

见张云尘不答,子澜调侃道,“还是你狠。我不及你半分。当心她寒了心,往后不愿理你。”

这句似淬毒的针,直直扎进他的心窍最柔软处。

张云尘默然走进厨房,将风干的鹿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刀刃起落间,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仿佛要将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一斩断。看连心已经将灶上米粥煮沸,他将肉片细细撒入,又捻起早已磨好的药粉,洒进粥里。

氤氲蒸汽模糊了视线,咕嘟冒泡的粥锅中,恍惚又映出她方才委委屈屈的模样。

他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将满腹心事化作一声轻叹,待粥熬得香糯,他小心盛了半碗,轻轻端到榻前。

郑玉霜当即别过脸去:“我不吃。”

张云坐在榻边,将粥碗捧得稳当:“总要进些,待会儿才好安睡。就尝半勺,可好?”

郑玉霜闻言止住了低泣,只是默默拭去泪痕,不说话,也不看他。

她这般隐忍的模样,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令他难以招架。

张云尘将粥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在她榻边坐下。

他知道,此刻她周身妖息尽敛,才会这般虚弱无力,连闹脾气都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委屈,更想起刚才手下失了分寸。

张云尘:“对不起,刚才是我手重了。”

见她依旧毫无反应,他继续耐心哄着:“可你未曾好好进食,连固本的参丸都不愿服用,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他知道她在听,续道:“先用些清粥,好好睡一觉。待你醒来,我再为你调配一副温养的方子,让你尽快恢复气力,可好?”

郑玉霜终于轻轻抬起头,睫毛颤了颤,眨眼之间,蓄满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串,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倔强地偏过头,用手背默默揩去脸上的湿痕,自始至终不愿看他一眼。

这无声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他再清楚不过,她这人便是如此,若让她难受一分,她定会想方设法还十分。此刻的沉默与泪水,就是她最锋利的反击。他所有的原则与坚持,在她这般情状面前,终是土崩瓦解,只有积极认错。

张云尘:“对不起,是我错了。”

此刻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那般强硬。

他太了解她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这刻意维持的疏离,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那个目的在做铺垫。

果然,郑玉霜开口了:“我想要之前那种药丸。”

张云尘端起一旁温着的粥碗,轻搅间升起袅袅白汽。“那也要先喝口粥。”

他语气平和,实则已将另一味温补的药粉拌了进去,只望她能稍复些精神。

“我不喝。我不要理你。”郑玉霜别过脸,一副无法轻易打发的样子。

张云尘故意将粥碗又凑近几分,那肉粥的香气扑鼻:“这粥熬得香,我保证你用了会舒坦些。”

见她仍无动静,他又放软了嗓音,带着诱哄:“不妨试试,就半勺,可好?”

见她仍然不语,这次她又扯过被子,将自己埋了进去。

“我知道,”张云尘的声音愈发轻柔,“你只是身子乏,提不起力气说话,并非存心不理我。是不是?”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是,我就是存心不理你。”

听她终于开口,张云尘眼底掠过如释重负的柔光,顺着她的话温声应道:“好,是我不好,才惹得你不愿理我。”

他舀了半勺粥轻轻吹凉,“这样吧,你先尝两口粥,养些力气,再继续不理我。”

见她连坐直的力气都无,他便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当那双苍白的唇终于含住瓷勺时,他眉间凝着的忧色才稍稍化开。

米粥熬得香糯适口,每一勺都融着药材的清芬与鹿肉的鲜香。这两日她身子不适,几乎没吃什么,此刻饿极了,只是强撑着性子与他闹。

她连用了两小碗,身上缓了,闭眼沉沉睡了。

张云尘一直守着,听到她呼吸渐匀,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收拾碗勺,推门而出。

子澜仍坐在院中石凳上,他抬首望了望弦月:“丑时了,你早些歇息。小祖宗就暂且放在你这,连心在马车上睡得正沉。我明日再安排些人手过来。”

张云尘望向屋内,“无妨,我能照顾她。”

子澜像是听见什么趣事般轻笑出声:“你可知我们这位小祖宗平日是如何过活的?莫说外院,单是内院伺候的婢女、粗使、厨娘便有十余人。她在你这小院能勉强将就一夜,但要住得舒坦,就算把你、我、连心、静为全都算上,也支应不过来。”

张云尘声音低沉却坚定:“她已经在这里,住过很多晚了。”

“那只能说明,她已经凑合了太多晚了。”子澜唇边笑意敛去,转而是一种近乎告诫的认真,“我劝你,别去挑战她的耐心。”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张云尘静立原地,声音低沉:“你太纵容她了。”

“纵容?”子澜像是被这个词轻轻刺了一下,“你手里攥着她想要的药,那是些个什么东西,你心知肚明,你纵容起来,手段远胜于我,下手更是没个轻重,一次给她那么多,那与催命何异?所以,不必说我,你我,不过是半斤八两。”

“那药,已经没有了。”张云尘的语调依旧平稳。

此言一出,院中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子澜唇边又有笑意,那笑比月色更凉薄几分:“既如此,眼下你对她也算失了用处。接下来如何应付,你自己斟酌。”

张云尘:“……。”

子澜不愿意离他太近,不自觉地往院门走去。见张云尘一直不语,似乎正在斟酌,就总结陈词般:“习惯便好。她就是这脾气。”

“出了什么事?”张云尘沉声问道。

“其实说来也是小事,不过是些不长眼的小妖,见我们人困马乏,跳出来寻些晦气。这种事,对我们来讲是家常便饭。”子澜负手立在暗处,话语间却又掩不住那一抹凝重,“她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动了手便不肯撤。回京的路上马不停蹄,又被夜风生生吹了,热寒交集。她近来一直服着你配的那些药。你那药理太深,我担心乱投医反而害了她,稳妥起见,连夜将这个烫手山芋给你送了回来。”

子澜说完,轻轻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转身欲行。

张云尘:“且慢。还有一事,你们万不可再纵着她服各种药了。这般饮鸩止渴,终会要了她的性命。”

子澜:“与我说这些有何用?不如去同她分说。即便我不管,她也能寻到千百种法子达成所愿。你显然还未摸透她的脾气,她若执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而且,她不会与你争执吵闹。她只会将你当作北风,彻彻底底地,不再理会。”

子澜的最后那句话融进夜色里,比腊月寒冬更刺骨:“毕竟这世上,愿意为她效劳的人,从来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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