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纤长手指,轻轻勾住车窗上那层薄薄纱帘,顺势将那柔软的纱帘向上又撩开了几分挂起,直至车窗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马车也不动,就是要让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瞧个真切,瞧瞧这位清正自持的郎君,是如何成了她郑七将军的座上客。
郑玉霜开门见山:“方才脚步匆匆,可是见了什么妖怪,要躲回去?”
张云尘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他会找借口搪塞,却听他清晰地应了:“是。”
郑玉霜脸上的笑意更甚。她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哦?那妖怪在哪里?莫非……就在你眼前?”
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将张云尘的侧脸照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的目光立刻黏在了自己身上,伴随着隐约的窃窃私语。
车外似乎有人认出了郑家的马车和车内的郑玉霜,议论声更清晰了些。
“郑家七娘子的车……”
“车里那是谁呀?”
张云尘依旧端坐着,但却比刚才更为放松了些。
那些投来的目光与议论仿佛只是拂过车身的微风,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掀起的半分波澜也早已殆尽。
终于,他接受了这种荒诞却又真实的现状。
此时再去谈什么避嫌,谈什么官声,都已经太晚了。
他目光反而平静地迎向窗外掠过,坦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郑玉霜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那抹释然,心底的光亮骤然盛放,轻轻拍了拍前方的车梁:“走吧。”
马车徐徐而动,长街的风顺着钻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
张云尘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替她按了按那缕不安分的碎发。
“你是故意的。”他低声道,语气里没了抗拒。说完,他伸手拉下窗,“你不是最讨厌吹被风吹得头疼吗?”
郑玉霜明知道他这几日都按时去衙署点卯,故意说:“你消失了几日,去哪里了?还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妖?”
张云尘没接她的话,指尖稳稳地扣在她的腕间,按住了那脉,“这几日觉得如何?”
郑玉霜:“没有药吃。快死了。”
张云尘知道她是故意找茬,“没有动手,是不是觉得舒坦多了?”
“不舒坦。”郑玉霜猛地抽回了手,“我想要之前那种药丸。”
“你不需要。”张云尘在确认她这些日子确实安分守己,未曾动用半点损耗根本的力量后,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郑玉霜眼里,却成了某种令人火大的冷淡。
郑玉霜觉得心里愈发憋闷了。
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
马车缓步而行,终是在一处喧闹的十字街口稳稳停住。
连心绕至侧窗边:“娘子,您快瞧瞧,是谁来了?”
郑玉霜正被张云尘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憋闷,闻言也顾不得再争执药丸的事,利落起身,撩帘便跃出了马车。
未等她站稳,外头已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小七!果然是你!我大老远瞧着那马车的规制,便猜是你!”
郑玉霜眸光倏然一亮:“谢二哥?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张云尘依旧端坐在车内那方阴影里,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而去。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他看见郑玉霜仰起脸,脸上竟绽开了一抹极其明艳的笑容,那不是在车内对他时那种满是试探的笑。
郑玉霜:“你不是随伯父南下了吗?怎地这时候就回了京?”
谢言轩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他大步上前,竟是毫无顾忌地直接揽住了郑玉霜的肩膀,笑道:“想给你个惊喜啊!南边的事办得顺当,我可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还不快请我喝一盅?”
郑玉霜立在他怀侧,非但没有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威严,反而显得习以为常。
张云尘的视线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此刻在日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目。他原本微松的心弦骤然绷紧,一种陌生而滞涩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潮湿藤蔓,悄然攀附而上,勒得他心口发闷。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坐姿势,面容沉静如水。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将那平整的衣料抓出了数道凌乱的褶皱。
“云尘,”郑玉霜突然回头,“我遇着几位旧友,需得去凑个热闹,便让马车先送你回府了。”
她说罢,不等张云尘回应,车外便传来了谢言轩打趣的哄笑声和一众贵女公子迎接她的喧闹。
郑玉霜在京中的名声,向来是响亮的。
她虽为女子,在京畿卫府身居要职,靠的不仅是那点祖上的余荫。她本就是朋友遍布京都各处,且她为人慷慨豪爽,手头更有大笔银钱。无论是朝中权贵家天大的祸事,还是豪门显贵间琐碎难缠,只要她一出手,必定办得利落妥帖。
这也是陛下要让她在卫府的原因。
张云尘的视线掠过窗外,谢言轩依旧揽着她的肩,低头附在她耳边说着话。
方才在车内,她还那样咄咄逼人地讨要药丸,还那样理直气壮地质问他的行踪,仿佛他是她这方天地里唯一的重心。
她,今日不是特意来接他的吗?
突然他想起子澜说的话,“眼下你对她也算失了用处。接下来如何应付,你自己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