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郑玉霜并非存了心思要冷落张云尘。
只是她那颗心像是在冷里浸过,又被火烧了一道,着实是不痛快到了极点。
张云尘那副油盐不进的清正模样,虽然是她心底的一抹净土,可偏偏也是最让她憋闷。
她想要的是他全然地纵容她,可他偏偏要时时刻刻提醒她,要管着她的药,守着一份让她气闷的规矩。
昨日,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恰逢其时的逃离。
在那群惯会插科打诨、只会顺着她心意捧场的旧友中,她不是那个需要被管教的病人,也不必去面对张云尘那双让她心慌的眼睛。
她不过是想借着这场面的繁华,去压一压心头那无处排解,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这委屈,终究是压不住的。
果然,热闹散尽,她独自回房时,那股子憋闷不仅没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返回来。
她坐在镜前,看着冷清的屋子,心底任性又开始不安分,她不痛快,她就是要再闹上一闹,非要逼得张云尘丢掉那副平和,在夜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可。
翌日,张云尘才刚散值,走出那道衙署大门,抬眼便瞧见那辆郑府的马车,早已横在老地方等着他了。
张云尘心里漫上一股不出所料的无奈,那位昨天是喝了酒,但又不痛快了。
今日这马车来得如此准时,摆明了是又要找茬,或是憋着火等着在他身上发作。
怎么办?
在斜阳下,看着那随风微动的车帘,他发现自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这么由着她、纵着她,任由她胡作非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奔向某种甘之如饴,撩帘上了马车。
当张云尘踏进凤仙居的院内,目光便被湖边的身影攫住。
静谧的湖面与庭院都被阳光镀上了虚幻的金红,郑玉霜正赤足站在水边的青石上,罗裙下摆随意曳地,素白袜和绣鞋被孤零零地搁在一旁。
而她的足尖,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水面,逗弄着一团墨绿色的阴影。那东西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足尖的起落微微蠕动,几缕细丝已悄然缠上了她的脚踝。
蔓缠!
张云尘脑中警铃大作,这东西乃溺毙者怨气附于发丝,再与水底阴秽水草融合所生,专缠活人脚踝,将人拖入水底!
他几乎瞬间跑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从水边拽离了两步:“别碰!”
郑玉霜被突如其来的蛮力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撞入他怀里。看他时,眼底却满是笑意,“你来啦?我是觉得无趣才玩的。”
“无趣?”张云尘盯着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两分。“这唤作蔓缠,是水鬼的头发所化,你觉得无趣,它却觉得你美味得很!”
郑玉霜:“我瞧这东西呆头呆脑的。这里没人陪我玩,我不玩这个,我玩什么?”
“那你想玩什么?我陪你。”张云尘忙不迭地说。
郑玉霜眼底闪过得逞般的亮光,她觉得他惊住的样子有趣极了,忽然抬起手,指尖朝他的脸颊拂去。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张云尘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避开了。
院内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这般动作实在过于亲昵僭越。
“还说陪我玩?连碰都不让碰。”郑玉霜的脸色说变就变,蓦地转身,又投向了那片幽深的湖水。
“可以碰!”张云尘见她又要往那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随你碰。”
郑玉霜得偿所愿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着一副得胜者的慵懒。
就趁着她面向自己,张云尘不再犹豫,一用力便将她抱离了那片湖水。
“啊!”郑玉霜轻呼一声,双脚悬空,被他牢牢禁锢在怀抱里,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的味道。
她抬起头,仰面撞进了他低头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严厉,有坚决,更深处闪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郑玉霜的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能不能不要吓我?”
“好玩呀,你不觉得好玩吗!”
他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那将人拖入深渊的邪物有何趣味,她难道就感觉不到危险吗!
就在这一瞬,张云尘忽然意识到她对所有新鲜和奇异,甚至潜藏危险的事物,似乎都有一种过分炽烈的好奇。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她像是山野间最自由自在的风,爱笑,爱闹,满心满眼都是些他无法理解的念头。
而自己呢?师门的清规,尘世的礼法,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早已如同枷锁,又如同基石,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
一个在嬉戏,一个在守拙。
两人,竟是如此的不同。
这片刻的失神并未逃过郑玉霜的眼睛。她太敏锐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晃了晃,安抚道:“你不要这么担心我。”
说这话时,她眼底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疯劲儿敛了,只剩下温柔软语,在这金红色的余晖里,诱着他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院外疾步冲了进来。
张云尘认出,那是常在街角支着算命摊子的一个散修。只见那散修一眼看到水里那团蔓缠,脸色骤变,急声道:“七娘子!你怎么把它放进水里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千万别让它碰水吗!”
郑玉霜笑道:“方才都不动了,死气沉沉的。你看,放回水里它不就活过来了吗?多有趣。”
张云尘将她稳稳地放下来,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对她严令禁止什么,无异于是在告诉她,快看!那里有件顶顶好玩的!
那散修手忙脚乱地在随身布包里翻找着,好几张黄符被他仓促的动作带出,散落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只急急抽出几张看起来不同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一投入水中。
那几张符纸入水后,或是无声沉底,或是闪动便没了声息,对那蔓缠全然无效,反而像是被激怒般,墨绿色的发丝舒展得更开,隐隐有向湖底蔓延的趋势。
散修脸色愈发苍白,几乎要跺脚。
张云尘俯身,从散落在地的符纸中随手拾起一张。他指尖拈着那符,符纸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多试几张。”
那散修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不疑有他,接过符纸便投入水中。
符纸入水,竟无火自燃,腾起一簇红光火焰,虽只一瞬,但那团纠缠不休的蔓缠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迅速溶解,化成一汪深绿色的液体,溶入湖水,再无踪迹。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张云尘目光望向湖面,但不忘记紧紧抓住郑玉霜。
郑玉霜见水中忽然消融无踪,不禁轻叹一声:“这就没啦?真没意思。”
那散修这才松了口气:“七娘子,这是万幸了。蔓缠最是麻烦的,若是在湖水中浸染久了,生出邪来依附人身,那就要命了。”
郑玉霜满脸写着扫兴,显然并不满意。
张云尘视线落在她那双因赤足而微凉的脚踝上:“你,昨日喝酒了?”
郑玉霜点点头,拉住张云尘的衣袖:“昨日我失约该罚,你定是生了我的气,现下我陪你听曲喝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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