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居,暖香浮动。
喧嚣裹挟着丝竹乐音扑面而来。大厅的舞台上,舞伎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引得周遭喝彩声阵阵。
二人至一处视角极佳的位置,既能将歌舞尽收眼底,又保有几分清静。桌上摆上几样精致菜肴,炙烤羊肋,蟹毕罗,菜蔬,酪糕,旁边还配着一壶烫着的酒。
那盏酥酪浇淋的樱桃毕罗刚上,郑玉霜就接了过来,推至张云尘面前:“尝尝”。
自己便捏起银匙,舀了一颗裹满酪浆的樱桃送入口中,随即又一匙接一匙,吃得专注。
她平日里将喜好藏得好,唯独嗜甜这一桩,却是半分不遮掩。
翩翩端上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鱼鲙。借着摆放餐具的时机,微微倾身:“东边首座是国公府的,东三座是侯府的郎君,西二座是工部和吏部的几位郎君正在宴饮。方才收到了两张拜帖,子澜已经在处理了。”
郑玉霜嗯了声,顺手连灌两杯,张云尘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腕间:“你内息未平,还是少饮些酒。”
郑玉霜却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杯:“今日这酒淡得很,不过是喝个乐子罢了。”
她话锋一转,指向台上翩跹的身影:“你瞧那几个舞伎,觉得怎样?”
张云尘目光淡淡扫过:“你知道我看不懂。”
“谁要你品评舞技了?” 郑玉霜不依,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就说,她们好不好看吧?”
张云尘并未转头,只是看着她。
郑玉霜先是一怔,随即故意绷起脸,捧住他的脸,故作严肃道:“我让你看台上呢。”
“好看。行了吗?”
“好啊,现在觉得其他娘子好看了?”
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说得一怔,随即了然,这分明是故意在寻他开心。他正要开口辩解,却见郑玉霜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此时,台上的舞伎们敛衽施礼,悄然退下。丝竹齐奏的喧嚣刚歇,旋即又有一组乐伎抱着琵琶、古琴,身着淡雅罗裙,如弱柳扶风般袅袅登场。
郑玉霜带着几分献宝似地说:“这个你可要仔细听好了,也是我刚请来的。”
张云尘问:“换了人?”
郑玉霜笑道:“不是换。是近来生意太好,班主便多备了一组,让大家能轮替着歇息,也能让大家常听常新。”
张云尘对此毫无兴趣,常看常怕,继续吃鱼。
“这可是我花了银子特意请的,”郑玉霜微扬下巴,眸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你帮我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张云尘知道她炫耀的心思:“你喜欢,便是最值得的。”
话音才落,场上的琵琶便琤琮而起,音色珠圆玉润,淌出一段柔媚入骨的过门。
歌伎随之启唇,唱的是一口地道的江南调子,咬字玲珑,转音都带着勾人心魄的韵味。
初时,满堂宾客的心神似乎还流连在方才舞姿里,待那歌声一起,便如江南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便攫住了所有人。
交谈声、杯箸声顷刻间低伏下去,竟是满室鸦雀无声,只余那清歌妙韵,丝丝缕缕,在雕梁画栋间低回萦绕。
张云尘听不懂具体词句,但那声腔曲调里的缱绻情致,眼波流转间的欲语还休,让他心下了然。
这唱词内容,恐怕多少算不得是正经,尽是些红尘意切之词。
初涉人世时,往往不解世情之深。待阅历渐丰,方知自身早已身处局中,求而不得,退而不能。
一曲既终,那余韵仿佛仍在震颤。
满室的静默在余音绕梁中凝固了片刻,随即,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
尤是那几桌女眷,反响最为热烈。她们不拘于礼数矜持,个个用力鼓掌,更有几人激动得从席上站起身来,眉眼间尽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郑玉霜走到栏杆边,素手一扬,一把银钱便带着清脆的响声落到了台前,引得台上纷纷含笑致谢。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她这般开心,不免好奇,问道:“这唱的究竟是什么曲子?”
“品俊郎。”郑玉霜笑着,眼波流转间带着俏皮,“这下一支,是解芳谱。”
果然是青歌花词。
待到下一曲响起,琵琶先声夺人,淌出一段比先前更为柔媚入骨的过门。歌伎启唇,那词曲间尽述风流缱绻,方才还正襟危坐的男宾席上,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更有人朗声笑着,将银钱抛向台上。
曲过后,满堂鼎沸,掌声与呼声几乎要将酒意震碎。
郑玉霜见状,兴致更高,素手潇洒地一扬,又一阵清脆的叮铛作响,碎银在台前滚了满地,亮晶晶地映着满堂灯火。
她这活泼得乃至有些胡闹的劲儿,倒真是旁人想学也学不来的。
正说笑间,旁边桌一位相熟的客人遥遥相敬,笑道:“郑将军豪气!这一首《品俊郎》、一首《解芳谱》,编排得妙极!”
郑玉霜闻言,回身嫣然一笑,随即倚着栏杆,对着满场欢腾的宾客,清声宣布:“今日,大家既尽兴,我请大家再饮两轮!上酒!”
全场又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她,京城大多知道她是凤仙居幕后东家,她左手出、右手进,图的便是这满堂尽欢、宾主尽兴的热闹罢了。
他渐渐习惯了看着她如此胡闹,也逐渐习惯周围那些目光,在掠过她后,带着些许揣测,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
郑玉霜刚在张云尘身旁坐下,还未及执箸,便见卢九郎领着卢立风并一群年轻郎君,热热闹闹地拨开珠帘走了过来。那卢九郎是郑玉霜三嫂的嫡亲弟弟,卢家好几个儿郎,包括卢立风,都在宫中担任侍卫。
卢九郎抢先一步,笑着拱手:“霜姐,今日是我立风兄生辰,大伙儿高兴,我们就坏你个规矩,过来敬你一杯酒,你可不能赶我们走!”
郑玉霜脸上是爽朗明澈的笑意,端起酒杯:“立风哥,这杯酒我敬你!今日寿星最大,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卢立风举杯回礼,脸上因酒意与欣喜泛着红光,姿态却仍带着属下的恭敬:“多谢郑将军!”
郑玉霜语气亲切,一饮而尽:“在这里哪有将军,都是自家人。”
张云尘听着这话,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清冷。一个是统领卫府的将军,一个是天子近臣的侍卫,这中间横亘着的利害,深如海壑。也唯有她郑玉霜,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咧咧地称兄道弟,全然不怕这话传到御案前。
见这群年轻人热络地围拢上来,张云尘站起身,向后退开几步。
在这喧闹沸腾的大堂中,他一抬头,便瞧见子澜正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来。要论及近身与周旋,子澜才是那个深谙进退的行家里手。
子澜与他目光相接,微微颔首。卢家今日这席面,名义上是小聚,实则是郑玉霜做东宴请。她这东家若被轮番敬酒灌醉,反倒不美了。
子澜游刃有余地切入席间,笑语盈盈间,手若有若无地一拦,便将后头几杯势头极猛的敬酒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他话锋一转,信手拈来几句趣事,便让这酒局消解在谈笑声中。
卢家的儿郎们见好就收,也深知不可僭越,哄笑着道了扰,心满意足地领着子澜递给的面子,各回席位去了。
人声渐歇,席间重归这一方清静。
卢立风随着人群走开了几步,却在即将入座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恰在此时,张云尘已神色如常地坐回了郑玉霜的身侧。那姿态坦然自若,仿佛他本就该生在那处,此时正微微侧首,凑近了听她低声耳语。
郑玉霜方才那副应对众人的笑意已然收敛,转而换上了一种更为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倦意的神情。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根扎进眼里的刺,落在了卢立风的心头。
卢立风只觉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家中长辈早已瞧出他对郑七娘子的心思,没少往郑府递话,暗示也做了几回,奈何郑家上下都只是笑着打太极,那份礼貌却生冷的推拒,在此时郑玉霜对张云尘这种毫不设防的亲昵面前,被对比得支离破碎。
她身边,向来是不缺人的。
卢立风脚步微顿,随即死心地收回目光,一头扎进了自家席面的热闹中。他将那份从未萌发便已凋零的心思,随着杯中酒一同吞入腹中,按捺得再无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