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立风今日心中本是存了一份隐秘的欢喜。他知道郑玉霜许久未至凤仙居,今日乍闻她前来,还暗自揣度,她是否多少是因着自己的生辰才特意露面。
如今的郑玉霜深受献武帝的信赖,在朝堂之上又有萧相帮衬,背后立着郑家几位兄长,如今在御前,已然是响当当的人物。
或许也正因为她是个女子,那份杀伐果决在陛下眼中,反而少了些野心,为那份锐意进取成了屏障,陛下用得无比放心,甚至多了几分纵容。
然而,权柄赫赫是一回事,谈婚论嫁又是另一回事。
在京城的官媒私语中,这位郑七娘子也是棘手。先是她祖父离逝不久,正在孝期。再是,她已年逾二十四,寻常人家的女儿及笄便许了人,到了她这般年岁,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她这岁数实属尴尬。
更遑论郑家对她的婚事挑剔,寻常世家子弟,莫说登门求娶,便是想入郑家的眼都难如登天。
当然,还是她那亦如骄阳烈火般的脾气。
她行事高傲,那副高高在上,总教御史台那帮老人抓着不放。隔三差五,弹状上奏,一时说她有违女德,高龄不嫁,坏了婚嫁风气。一时又批她做事不按章程、恣意妄为。
但任凭外头热闹,在深宫内院、京畿卫府及各军府,郑家二字却是无法绕过的。
郑家兄妹治军,走的是最朴素的路子:规矩大,赏罚分明,绝不教老实人受了欺负。而且,郑家极其护短。在他们手下当差,不仅衣食供给是数一数二的丰厚,在这各军府中,郑家军那也是有粮秣、有银钱的阔绰。
卢立风从小在金平城长大,读书习武,自律上进,是京中长辈交相称赞的翘楚。
他出身涿州卢家,卢氏一族以精通五经、校注典籍闻名于世,那些被人奉为圭臬的孤本秘籍,大多出自卢家门下。一半数文官皆是因卢家的举荐或教诲方才登堂。卢家子弟入仕几乎如履平地,名声之盛,到了前朝竟有,卢半朝的说法。
前朝末年乱世,郑家盘踞的幽州与卢家所在的涿州近在咫尺,两家在那段动荡岁月里守望相助,不仅私交极笃,族中儿女通婚更是常见。
按理说,他合该是郑玉霜身边名正言顺的良配。可荒诞的是,卢立风却一次都没见过郑七娘子,只见过她那位行五的姐姐。郑五娘子给他留下的印象不算好,那是个眉宇间尽是目中无人的骄纵。可能就因那郑五娘子,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生在同一府邸的郑七,定然也差不多。
郑玉霜那时正策马扬鞭在繁华处,在猎场上,在各种酒宴中。她在外名声响亮,卢立风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未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纨绔骄纵的人。
卢立风从小要不端坐在书斋中,研墨挥毫,要不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过着一眼看到头的循规蹈矩。
世人皆道高门子弟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可唯有身处这大门之内,方知这竞争是何等惨烈。
朝廷的位子虽多,却填不满这各家繁衍出的进取心。门荫里多的是一辈子到头来,是个有名无分的吏员,终身难求那一袭官袍。
为了家族的延绵,那竞争早已不局限于血脉至亲,各家似乎都达成了默契:家业的永续,远比血统的纯正更为重要。
若家中的嫡庶子们扶不上墙,便有成群结队的人等着入赘,随妻家姓,以女婿之身承袭家业。
卢立风这种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懈怠,身后那道大门内,多的是想要取而代之的人。
在陛下面前当差,意外发现这位在议事中走神沉默的郑七娘子,若是陛下私下垂询,她不仅能看懂经书卷轴,论及见解,亦是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其思维之敏捷、言辞之犀利,丝毫不逊于饱学之士。
卢立风起初不免惊愕,随即便释然了,毕竟是出身将军府,也是从小在高门书塾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自献武帝为几位公主封府开府,准其干预朝事起,便已悄然变了。自那以后,各地军府乃至州县衙署中,亦多了许多世家女公子的身影,在公文与军务之间穿梭。
卢家向来以文传家,高门世家书塾里的先生多半出自卢氏。卢立风心存好奇,私下一打听,郑老将军当年为家中孙辈请的先生里,的确有卢家的人。
提起郑玉霜,那位老先生依旧印象深刻:“那孩子,若论天资敏悟不算聪明,却是勤奋。除了那手字写得凌乱,其他的倒不算太差。”
寻常的女子卢立风不会放在眼里,可这一切,都在京郊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三招,他还没来得及使出绝学,便觉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竟被生生推下了擂台。
狼狈落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郑玉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脸上没有胜者的轻狂,更没有半分高兴,唯有百无聊赖的神色。
在那飒爽的郑七娘子面前,卢立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不被放在眼里。
这份因她而起的微妙心绪,似乎并非他一人独有。
郑玉霜早已将远处萧则龄张望的身影收入眼底,却故作不知。她指尖沿着盏边缘轻轻画圈,对张云尘说:“过几日重乐公主寿宴,你陪我去可好?”
张云尘:“我不饮酒。那般场合,你带着我反而不便。况且你旧疾未愈,应当静养,实在不宜纵酒。”
哼。郑玉霜抿唇别过脸去,显然不悦。
张云尘沉默一瞬,补了句:“再过几日便热了。待我休沐,我们去城郊看星星,如何?”
郑玉霜故意不说话。
张云尘:“答应过你的,不记得了吗?”
郑玉霜:“我现在偏不看了。你若想兑现那承诺,不如摘颗星星送我。”
张云尘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她并非是她存了什么坏心思要为难他,只是她心里委屈了,或不痛快,就会这样。
其实也没什么难办的,只要顺着她的毛,多让着她些,多纵着她几分,过一会儿,她自己便会将这些不痛快忘得一干二净。
桌上的那盘鱼,张云尘几乎一人吃去了。此时,他端起一碗浓白的鱼汤,拿勺子搅匀了,递到了她嘴边,轻声哄道:“刚才吃了那么多甜腻,仔细积了食。不如尝口鱼汤,压一压?”
郑玉霜没再找茬,也没说一个不字,顺着他的手,就着那勺子轻轻喝了一口。
---
萧则此刻穿过喧闹堂间,朝着他们那处行来,看那神情,也是寻郑玉霜说上几句话的。
还没等他挨近,一道身影便已适时地拦在了他身前。
子澜面带得体的浅笑,对着他一礼:“萧郎君安好。今日卢家在设宴,宾客众多,眼杂声喧。若有什么要紧话,不妨改日清净时再叙。今日这大庭广众,也免得过于惹眼,平白给府上添些不必要的议论,您说是吧?”
萧则龄是个极其讲究体面的清贵公子。纵然他心中有多大不悦,他也实在发作不得,只得无可奈何地驻足。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云尘和郑玉霜一同登上了那辆郑府的马车离去。
---
房中的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