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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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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自命清高不过是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成无能。

张泉有自知之明,若论作赋写文章的功底,他是断断考不上的。

古人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并非文章没有高低之分,而是春闱三年方得一遇,考场之上,多的是锦绣文章,可阅卷往往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未必能够分出高低,或可并列第一。

更莫说自上一次春闱起,朝廷推行了糊名誊录之法,斩断了那些高门提前递条子的后路。最后金榜一发,结果震惊朝野,竟有近乎半数的,皆是出自寒门。

考上了,却并不意味着平步青云。

除了少数人因门第、关系可较快授职,另一部分被安排至各地州府。而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则都拥挤地塞进了翰林院里。

他们名义上是,留在京城等待朝廷后续擢升安排,可实际上,多是暂居馆舍、或是寄居亲友檐下,借着各种诗会文坛的机会四处交游,不过是想在京城里多结识几位贵人,争取荐举。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年。

此番重乐公主的生辰寿宴,在枯坐冷凳的文人眼中,这漫天笙歌里,全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们怀揣诗赋文章,哪怕挤破了头,也想在这富贵乡砸出回音。

彷佛在这京城里,若是不到处去找机会,便显得格格不入。朝廷新政刚行,各方势力用人之际,凭什么就不能轮到自己!

然而,这番能让无数人心头滚烫的青云之志,落在张云尘眼里,却是一片全然未知。

他平日里没有应酬走动,每日除了修行,便是将自己钉在衙署的案牍与差事之间,对于外头这些钻营,所知实在是少得可怜。若不是方才在席面上,偶然听得身旁几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满堂背后,竟有如此多待价而沽的心思。

因此,当重乐公主说没见过他,随口一问时,张云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得体地应答。

张泉忙不迭地将话抢了去:“回长公主殿下,这是臣的堂弟,张云尘,正在兵部任职。他这人不擅交际,少见出入这等场合。今日特地厚着脸皮带他来给公主殿下贺寿,也是想着带他来见见世面,沾沾殿下的贵气。”

张泉这一番话回得低眉顺眼,语气里带着自谦与讨好,可那急切抢白,到底还是漏了几分文人的小家子气。

重乐公主:“哦?兵部的官?那是应多出来走动走动。”

重乐公主话音未落,席间不知是哪个看好戏的纨绔,借着酒意嬉笑着插了句:“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张郎君啊,可是与郑七娘子同乘马车呢!”

这话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一片嗤笑声。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张云尘身上扎了过去。

“玉霜?”重乐公主挑眉,笑容更深了些:“这小七说给本宫办生日宴,她人呢?一晚上人跑哪里去了?”

一个清亮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安南公主笑道:“姑姑,这老远就在编排谁?是说我吗?我不过和七妹妹离席片刻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安南公主后面跟着郑玉霜。两人唇角皆含着一抹在宫廷里浸润出来的浅笑,径直走到重乐公主座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安南公主:“姑姑,今晚有这么多小郎君陪您,怎好扰了雅兴。”

重乐公主的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眼中笑意反而愈发浓郁。

郑玉霜行过礼,便站定在张云尘身侧,她微微偏过头,瞧见身旁这人面色紧绷,她挑衅般地伸出手,扯着那衣袖,故意将这个清俊却无措的年轻郎君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还不快过来。”安南公主手一挥,方才献舞的几名郎君,此刻竟端着酒盏,嬉笑着游走入席间。

他们目标明确,直朝着重乐公主而去,显然是惯会凑趣讨好的。其中两个容貌最是出色的,步履轻盈地凑到重乐公主榻前,眼波流转,声音甜腻:“公主殿下,寿辰欢喜,饮了这杯嘛。”

另一人则更大胆些,几乎要将身子软软倚靠上去:“殿下方才可瞧见奴跳的舞了?专为殿下练的。”

他们七嘴八舌,莺声燕语,瞬间将重乐公主的注意力引了回去。公主被簇拥着,显然很是受用,笑着接过酒杯,甚至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抬了抬其中一个人的下巴。

趁着主位上重获欢腾,郑玉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微微侧身,声音压低,砸向张泉:“再敢把他往前拉半步,我便打断你的腿。你信吗。”

“霜姐。”张泉声音发颤,他甚至不敢再看郑玉霜第二眼,慌忙低下头,摸回自己的座位。

震慑住了不长眼的,郑玉霜回过身,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一伸手,死死攥住了张云尘的手腕。

她掌心里带着蛮力,扯着他便往自己与安南公主那处席位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张云尘若强行挣扎,反倒更显难看。他闭了闭眼,终究是顺从了她,任由她拉着自己穿过衣香鬓影的席间。

行至安南公主的席边,郑玉霜这才松开手。

翩翩掩嘴笑笑,调了桌上的餐盘,为张云尘添箸,识趣地到了旁边。

郑玉霜按着张云尘的肩,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在了自己的位上。张云尘此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几乎是身不由己地顺着她的力道坐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处席位视野开阔,陈设清雅,借着一架屏风,与主位那片笙歌曼舞隔开了距离,软垫陷人,一落座,他却绷得比方才还要紧上几分。

无他,只因他的身侧坐着抿嘴偷笑的翩翩,而另一侧,则紧紧挨着郑玉霜。

安南公主眼中玩味几乎溢出,她目光在张云尘脸上流转一遭:“七妹,本宫方才离得远,未曾细看,如今离得近了,瞧得可真真切切。”

安南公主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张郎君这模样生得确实不错。难怪你急眼了。”

张云尘何曾受过这般直白的调侃,尤其是来自一位公主。他耳根瞬间烧灼起来,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却被身旁伸过来的一只手臂随意搭了过来。

郑玉霜非但不窘,反而散漫地一笑。

“殿下好眼光。”郑玉霜笑得坦荡, “不过,我自己看就行了。殿下若是饱了眼福,便瞧瞧旁人去罢。”

安南公主随即笑道:“瞧瞧,瞧瞧!本宫这才说了一句,有人就护食护到本宫头上来了!连看都不让多看一眼!郑小七,你这土匪霸占山头的习惯一点不收啊!张郎君,摊上这么个主儿,日后可有你受的。”

张云尘此时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他只觉得郑玉霜的手烫得惊人,让他发麻。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安南公主那目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他下意识地想挪开腿,却被郑玉霜用手按住。

“我怎么了?”郑玉霜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挣扎,坏心思地不轻不重摩挲了两下,“公主,您什么样的郎君没见过?何必来惦记我的。”

张云尘只觉旁边的眼神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眼前有些发黑,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子澜看出张云尘窘迫,他在空位坐下,优雅地整理了衣袍,转了个话题:“方才出去,倒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墙根,重乐公主跟前那几位最得脸的,为了争恩宠,险些在廊下动起手来。一个指责另一个的舞步抢了风头,另一个反讽对方脂粉气太重。”

他话音微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可惜,差点枉费殿下挑选了这批人,本是想让重乐公主好好开怀。若是不和,反倒不美了。”

安南公主笑笑,对郑玉霜低低说了几句话。那语调柔软,音节黏连,带着陌生的韵律,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郑玉霜竟也侧过头,唇角含着同样意味不明的浅笑,流利地接了几句类似的话。

郑玉霜面前的小菜几乎没有动过,郑玉霜顺手将刚端上来的那一盅汤推到了张云尘面前:“方才喝酒了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喝了不少。”

郑玉霜又耍浑,故意不答。她那一身热烈酒香,显是喝了不少。

张云尘注意到,她今日穿了一身繁复华服,宽大袖口在举手投足间颇为累赘。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执起玉箸,夹起一箸清爽的小菜,递到了她的唇边。

郑玉霜微微一怔,也不挑剔,不耍威风了,乖巧地将那箸菜悉数吃了下去。

在她身侧,不知何时搁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大敞着,里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宣纸卷轴。

张云尘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些是外头那些苦求无门的士子文人们,千方百计塞进来的诗词文章。他问:“这里,可有写得好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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