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缓缓点头,这与他心底的考量不谋而合。
子澜站起身对着张云尘,深深作了一揖:“那就有劳了。”
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那抹挑衅又重新爬回了眉梢:“若你敢伤她……”
“你放心,”张云尘打断他,“我不会伤她。”
“好,既然你这般笃定,”子澜嘴角噙起一抹看好戏的坏笑,“那待会儿她醒了,你就去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说罢,子澜竟是头也不回地撒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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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郑玉霜已换上了一袭素白绸裙,将她原本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如薄瓷。
张云尘稳稳端着药碗:“霜儿,醒了便把药喝了吧。”
郑玉霜只冷哼一声,别开了脸,盯着帐顶发呆。
“我特意备了蜜饯糖水,不苦的。”张云尘将药盏轻轻搁在小几上,试探着挪近了几寸。
郑玉霜像是当真没瞧见这大活人似的,又决绝地躺回了床榻深处。她紧闭双眼:“别理我,让我死了算了。”
她此刻周身痛楚,昨夜催动法阵本就透□□一身气息早已乱得不成章法,能起床已是耗尽了她最后的耐性。
张云尘:“喝完药就会舒坦些。”
“你每次都骗我,这药根本就没用!”郑玉霜不知何时已然哭出了声,“你总是骗我。我不喝,我死也不喝!”
她身上越是不适,那刁蛮脾性便越是棘手,震得丫鬟女使,连带着候在门外的亲卫,都大气也不敢出。
唯余郑玉霜断断续续的抽噎。
张云尘坐到床边,索性连人带被一并牢牢地揽入了怀中。
“不哭了,好不好?”
他温言细语地商量着,“若是身上真疼得厉害,你便咬我出气。好不好?”
郑玉霜缩在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哽咽道:“不行,很痛。真的会死掉,怎么办?”
张云尘笑着:“那不就正好,我随你而去。”
郑玉霜也并非不讲理,只要他哄着,心里委屈散了,她还是愿意用药的。
张云尘见她喝完药,犹豫良久,“你与子澜……是怎么认识的?”
郑玉霜:“从小便认识的。”
“那他,”张云尘想找个合适的说法,“你觉得,他会伤你吗?”
“子澜?”郑玉霜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他怎么可能会伤我?若是没有他,我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那翩翩呢?”张云尘继续问,“她会害你吗?”
郑玉霜见他神色奇怪,“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问?”
张云尘:“无事,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
郑玉霜仿佛看出他的犹豫:“你放心,不管是子澜还是翩翩,他们都不是害我的。尤其是子澜,绝对绝对不会伤我。”
她答得斩截,那份对子澜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一把钝刀,不轻不重地在张云尘的心口上拉了一下。
张云尘的手指收紧,终于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郑玉霜骤然一愣。
她没料到,他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那一瞬间,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张云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迟疑了。他的心口瞬间往下沉了沉。
郑玉霜盯着他:“你会吗?”
迎着她那刀锋般的审视,张云尘突然释然了,她若是个毫无防人之心的傻子,又怎能活到现在!
“我不会。”
张云尘直直地回望过去,字字铿锵:“无论发生何事,哪怕天地倾覆,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郑玉霜何其敏锐,当即捕捉到了他话里那抹不同寻常的沉重:“你突然指天誓日地说这些做什么?张云尘,你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瞒着我?”
“我,”张云尘知道瞒不过去了,更不忍看她日后行于刀尖而不自知,索性问道:“你可知,子澜平日里修的是什么法门?”
郑玉霜摇了摇头,有些茫然道:“我不太懂,我听他们说过,但我不太明白。”
张云尘:“那你有妖丹吗?”
“你需要妖丹?”郑玉霜眉头一蹙,清清亮亮的眼眸里刹那间盛满了焦急,“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要这种东西?可是受了内伤,或者是生病了?你若急需,我这便去问子澜和翩翩拿,他们手里定然有的,我去要,他们不会不给。”
看着她那副毫不设防,甚至为了他甘愿讨丹的真切模样,张云尘只觉得一阵酸涩。
他的手指搭在了她那截纤细的腕脉之上,真气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脉络探了进去。
片刻后,他撤回手,语气里不知是怜惜还是庆幸:“果然,你根本一无所知。”
郑玉霜只觉得今夜的张云尘反常得厉害,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的眼眸,此刻深邃得让人发慌。
张云尘却突然凑近了些:“那你,你将妖丹放哪里了?”
“我没有,”郑玉霜心头一跳,摇了摇头,“那些妖丹闻起来就怪怪的,我藏那东西做什么。”
张云尘知道她能看到灵怪,且五感敏锐:“那你亲手刨出来的那些妖丹呢?都去了何处?”
郑玉霜浑身一震,整个人蓦地愣了。
她虽不通晓道门的修行法门,但她也知道,私蓄妖丹,这种行为本身,便是不可为的。
她不能回答。难道要告诉他,她觉得手痒、好玩,便顺手一剜。
见她陷入沉默,张云尘心中一软,急切地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信我,好不好?我绝对不会害你。”
“我真的没有。”郑玉霜缓缓低下了头,“你若不信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你可以去问子澜和翩翩,我一颗也没有。”
她这话的确不假。她若是身上真的私藏了,他早该察觉了。
张云尘:“这么说,你从来就没有用过那些妖丹?”
郑玉霜摇了摇头。
张云尘紧紧盯着她,她那干净脉象做不得假,心头千斤巨石轰然落了地。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答应我,”张云尘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恳求着,“永远不要去碰,永远不要去用,好吗?”
郑玉霜被他勒得险些顺不过气来,自始至终,她都觉得这张云尘魔怔得厉害,她对妖丹根本毫无兴趣,“我都说了我不会。横竖我说什么,你心里总是不信的。”
“我信。”张云尘闭上眼,低喃道,“我知道你现在没有,但是,万一,万一哪一天你改主意了。”
他害怕,怕这世道会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他太了解她了,万一到了那一刻,她那不服输的个性上头,怎么办?万一,万一他不在她身边,谁来护着她!
“我根本就不想活那么久。”郑玉霜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又被卷入京城漩涡,她嘟囔着,“活那么久,好累。”
其实,她不想对他说这些话。
可她能对他说什么呢?难道要她哭诉说,她根本不想回京城。
如果有的选,她只想留在那天高地阔的幽州。她想在风沙里策马扬鞭,想在长河落日下痛快饮酒。
她讨厌这虚伪阴冷的朝堂,讨厌数不尽的算计,更厌恶极了……每一次见到皇亲国戚时,都得弯下那根在战场上从未折过的脊梁,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
可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徒增软弱,又有何用!
张云尘神色一僵,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头那点关于妖丹的惊惧尚未退去,却被她这一句近乎自暴自弃的话又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