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与这金碧辉煌的京城格格不入。
她不想要那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深闺生活,也绝非为了高官厚禄便熏了心肠。在这人人都在争名夺利的皇城里,甚至连旁人真心的交口夸赞,落在她耳中,都只觉得大可不必。
因着她的身份,常常不得不出入各种王公贵族的宴席。
在外人眼里,郑七娘子所到之处总是前呼后拥。可谁也瞧不见,每当她置身于歌舞升平的人潮中,心中涌上来的,却只有疏离。
于是,往往宴至半酣,在众人最是喧嚣的时候,她便已转过身,从侧门悄悄溜走。
外头都传,这位郑七娘子行事乖张,神龙见首不见尾。可实际上,她哪有什么欲擒故纵的城府,更没有什么傲慢嚣张的清高,不过是打心底里觉得无趣罢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世间的事是不是无趣,有没有意思,往往与自己的心境关系不大,而是在于这个外界能给你什么样的反馈。
若你一帆风顺,心想事成,那大概率你会觉得人生繁花似锦,处处有意思;可若是如她这般事事碰壁,求而不得,被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那便是无趣至极。
重乐公主生辰宴那晚,恰逢东宫太子的人马当值。那些刺客一见败露,果断地自尽了结,线索齐根掐断,想继续往下查难如登天。
郑玉霜自然不会去搅和浑水。加之重乐公主在陛下面前极力称赞她护驾忠勇,御赐的赏赐抬进了府,陛下体恤她的伤势,特意下旨令她宽心歇息几日。
午后,子澜拿着书卷过来寻,见郑玉霜正在喝药,他忍不住开口:“你就不问问这是什么药?”
“有什么可问的。”郑玉霜将空碗搁在案上,“这是张云尘新配的方子。”
“我知道。”子澜眉头紧锁:“你真不觉得这药古怪?”
”郑玉霜:“张云尘独自配不出这般复杂的方子,必是他身后那些人的手笔。但他每回都会先尝一口,也不算古怪,若存心加害,我早该死了千百回。”
“你就这般信他?”
“他的心思再简单不过,无非是不愿我动用妖息罢了。”
子澜凝视着她平静侧脸上的倔强:“或许,你可以试着同他说明白。”
“说明白?”郑玉霜突然抬头盯着子澜,“告诉他我不在乎什么根基长远,只愿痛痛快快地活这一场?还是说,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即便踩着刀尖也要往上走?张云尘他不会懂的。在他眼里,修行便是按时早课,去衙门应卯,事情办成了是本职,办不成也无妨,只要守着清规戒律,循规蹈矩便够了。”
她说着微微一笑,脸上几分孤绝:“可你我都清楚,若不动用手段,不豁出性命,我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这世道,岂是单凭认真二字就能闯出来的?”
子澜:“当初萧老夫人亲自登门,重提你与萧则龄的婚事,你是知情的。而你,拒绝了。是吗?”
“是。”郑玉霜没有半分迟疑,“萧家开出的条件,当时听着确实诱人。安稳、富贵。但代价,是要我自折羽翼,困在那四方宅院里,做一个符合萧家规矩的人。他萧则龄以为他是谁?一座用金丝楠木打造的笼子,难道就不是笼子了么?”
“但是,”子澜迟疑道,“他对你有情意,是可以保护你的,也许萧则龄他……”
“也许?也许还重要吗?”郑玉霜截断他的话,眼神异常清醒冷静,“子澜,时移世易。当初或许还需掂量几分,可如今是我们不需要再仰仗任何人的鼻息。该是他们,要反过来求我了。”
她忽然伸手攥住子澜的衣领,猛力将他拽到近前:“别再提他。你的眼睛,不该只盯着一个人。”
子澜的声音陡然拔尖,“你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只需他一道符拍下,莫说你那点勉强的妖息,便是我这缕残魂,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应该找处庇护。”
“我说过,”郑玉霜截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子澜:“你当真疯了。”
郑玉霜:“子澜,我们耗费多少心血才走到今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十几年的岁月。你要我拿这些去赌什么?赌一个人的真心?说我疯了?我看是你被这太平日子磨钝了爪牙!”
子澜轻叹:“这汤药的火候与配方,唯有张云尘能把握得恰到好处。你要断了这条退路?”
郑玉霜:“这般文火慢煎的汤剂,尚不及从前药丸三分药效。我要的是立竿见影的良药,不是这等温吞如药膳的物事。”
提及此事,她心头的无名火便灼灼燃起。这些时日她时而软语相求,时而冷面相向,甚至故意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可张云尘始终无动于衷,连半颗往日的药丸都不曾取出。
子澜在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不再看得懂她。他曾无数次盼望着她能快些长大,长成足以顶天立地的模样,可如今瞧着她,他反而觉得愈发糊涂,也愈发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