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那便辞官。”
郑玉霜似乎被这毫不犹豫的答案震了一下,却仍不甘心,追问道:“那,那若是她就是不罢休呢?不管你辞官去哪里,是隐居山野,还是远走天涯,她都铁了心非要找到你,嫁给你不可呢?你又待如何?”
她想象着那样一幅纠缠不休、无处可逃的画面,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张云尘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答得认真:“那我便剃度出家。”
“若她,若她依旧不肯放过,闹入山门,搅扰清净,定要你还俗娶她呢?你,又当如何?”
这问题已近乎残忍,她却非要听那最后的答案。
张云尘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那里面翻涌着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似有痛楚,更有决绝。
他的声音低沉:“那我便自毁容貌,斩断一切尘世牵绊。青灯孤院,就此残生。”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一旁的静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心思单纯,完全无法理解这番惊心动魄的言语机锋背后的深意,只捕捉到了最表面的词汇。他愣愣地看着自家阿郎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脑子里一团浆糊,下意识地问:“七、七娘子,您、您这是要出家还是……?”
郑玉霜转过头,瞪向一脸无辜的静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不是我!你、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急急地否认,眼神却飘向对面的张云尘,生怕他听了这荒唐话会产生什么误会。
静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可您问得那么吓人,阿朗答得更吓人,我、我还以为……”
而张云尘,在吐出那近乎决绝的誓言后,目光始终未离郑玉霜的脸,将她所有的震惊、痛楚、慌乱都收入眼底。
“以为什么?不许以为!” 郑玉霜看向张云尘,“不是我,我的事还需经过祖母,有事自然是祖母去挡了。”
始终沉默的张云尘,在这一刻,却极其明显地缓了一口气。
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一直凝注在郑玉霜脸上,深邃目光也悄然敛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执起桌上的竹筷,目光低垂,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开始继续安静地用饭。
张云尘垂眸吃着饭,他方才那番决绝之言,虽是本心,但见郑玉霜那般反应,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以及被静为打断后那羞恼慌乱的模样。
他便隐隐有些后悔。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那般的惨烈之语,会不会吓到了她?她本只是,或许只是女儿家心有不安的试探,自己却给出了近乎残酷的答案。
他咀嚼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味同嚼蜡。眼角余光瞥见她依旧心神不宁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先前那鲜活灵动的气息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黯淡。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怕她真的将那些话当了真,积郁于心。
“霜儿。”张云尘努力找恰当的字句,“我的意思是,若那是一位我不喜欢的女子。”
郑玉霜了然地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你这般决绝,本就属正常。”
听着她这般置身事外的语气,张云尘的心尖却像是被蛰了一下。他轻轻地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掌,眼底满是慌乱与担忧:
“不,不对,霜儿,是不是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玉霜按住他的手,“刚才我问的那些假设,自然不是我。我不过是撞见了一些事,在想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罢了。”
张云尘:“是陛下要给你指婚?”
郑玉霜:“指婚?怎么可能。我祖父去世才不过半年。陛下纵然心有算计,可他若是连孝期都不顾,强行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指婚,朝堂和各家军府会怎么看?陛下精明,不会在这等大是大非的礼法上落人话柄。”
帝王以孝治天下,皇帝不可能在功臣尸骨未寒,孝期未满时就吃相难看地强行联姻,或夺取兵权。
这些年,这位天子虽已将朝堂庶务大半移交给了东宫,但他那双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天下至高的权柄,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放眼夺嫡之争,献武帝的心思早已明显。他将朝堂内事悉数托付于太子,却将景王长年放逐于外,征战四方。为了给东宫践祚铺平道路,老皇帝可谓是殚精竭虑,不仅亲自为太子求娶了世家的贵女为嫡妃,更在暗中压制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使他们的王妃门第皆是不显。
这份甚至算得上偏心的溺爱,早已摆在了明面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位景王。
景王殿下实在是百年难遇的旷世悍将。他在朝堂虽然无立锥之地,但在军中却威望滔天。横刀立马,战无不胜。
他用一件件军功,生生在太子那固若金汤的朝堂外,撕开了一道任谁也无法忽视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