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这句话，茂正便一扭身，挤进了喧闹的人堆里。

张云尘只得折返回位，不多时，见云鹤过来，云鹤说是药拿走了，但没见有人受伤，也没见到郑七娘子。云鹤谨慎，没有搭脉诊治，也不敢下诊断开药，给了几副寻常的药粉就算罢了。

张云尘心口沉闷，被道门气息影响，那种伤势慢自愈。如今的她，对这风行船上的符箓和人，恐怕早已如惊弓之鸟般戒备，她绝不会轻易让人知晓她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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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之巅，寒气砭骨。

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连绵的殿阁飞檐，使得这座道门在肃穆之外，更添一份凛冽的孤高。

昆仑山主峰的道观前，宽阔平台上，早已候着不少观中的真人与弟子。他们肃然而立，迎接各宗来宾。

洞炎真人领着十余名年轻弟子，捧着特制的雪靴，一院一院地为远道而来的访客分发。靴内以秘法织入了符箓，踏雪无痕尚在其次，紧要的是能避开山中那些威力莫测的古老法阵。

行至郑玉霜所占用的那个院落时，气氛明显不同。院外有她的亲兵肃立。洞炎真人步入主院正堂，只见一架锦绣屏风横陈，其后人影绰约。郑玉霜既未出迎，也无话语传来，唯有熏笼里一缕清冷的香气。

真人脚步微顿，正待开口，屏风后女卫队长徐惠转出。她微微低头，算是一礼，随后目光落在弟子们捧着的雪靴上：“真人有劳。只是这靴子，我家娘子不穿。”

洞炎真人：“此靴关乎安危。”

“真人。”徐惠打断他，“娘子说了，不穿。”

话音落地，堂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几位随行的道门弟子中，有在朝廷或浑天监任职者，此刻已然明了，这哪里是靴子舒不舒服的问题，分明是借物立威，蓄意为难。

可这难题又狠又准：若不穿，一旦误触法阵，追究起来，道门“未尽告知防护之责”的过失便跑不了。若强逼她穿，看她这架势，怕是立刻能闹出更大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洞炎真人是修为深厚，但对女儿家的事觉得棘手。

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正僵持间，一道身影自廊下无声步入。

张云尘仿佛对满室尴尬未觉，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径直绕过那架屏风，身形一转，没入了其后。

只见他竟手持一只雪靴，在屏风后，曲下单膝，稳稳地跪了下去。

郑玉霜的脚虚搭在他膝上，他伸手，稳稳托起那着罗袜的脚踝，将厚重的雪靴仔细套上，系紧束带。

穿好一只，复又换上另一只。

自始至终，无人言语。

堂中诸人，无论是洞炎真人还是随行弟子，皆已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一代中最显沉静克制的张云尘，竟以如此，近乎谦卑顺从的姿态，为那位骄横的女将军俯身穿鞋！

徐惠：“靴子既已穿上，便无事了。”

洞炎真人望了望那静默的屏风，缓缓点了点头，领着众人退出院落。原来所谓，伺候，竟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伺候。

出了那重院落，昆仑山的寒气似乎都压不住众人的燥郁。尤其是随行前来的几位别宗女弟子，面色涨红，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按捺不住。

“这、这成何体统！” 一位出身清贵，自幼被师门呵护备至的年轻女冠终于忍不住，“岂有让人当众屈膝为她着履之理？这太欺负人了！”

她身旁的同伴连忙轻轻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噤声。

真人停下脚步，转向身侧一位在朝廷浑天监任职多年的同门师弟，问：“这位郑将军，在京中。一贯如此么？”

那位师弟闻言苦笑，点点头：“诸位且收一收火气，这事不算什么。在京城，莫说寻常官员，便是当朝左相，在街上遇了她的马队，也要主动避让一旁，容她先行。”

人群中响起几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那人继续道：“左相曾对质疑此事的朝臣言道，非是让她，是国法规矩让她。她担着皇城与京畿安危，此刻她便是规矩，老夫自当遵从。还笑叹，当长辈的，难道还不许宠着女儿些。”

“至于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她跋扈越制的折子，从未断过。可十之八九，根本到不了御前，在三省流转核议时，便会被无声按下。理由也无外乎查无实据，职分所需，甚或左相自律甚严云云。就算侥幸呈至御前，陛下览后，往往也不过一笑置之，说是被惯坏了。这份圣眷与家势交织，是她横行无忌的根源。真人，不必与她计较一时意气，”

洞炎真人听罢，沉默了，目光不由得转向一直静立一旁，沉默寡言的张云尘。

往日他只觉此子性情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孤拐，不如其他弟子活络醒目。也不知道这小子的师父怎么会喜欢他，但经此一事，他像重新认识了张云尘一般。

这哪里是个闷葫芦？这分明是灵秀之材，只是以往未曾放在合适的光线下审视！

心思电转间，洞炎真人抚掌，当下便有了定计。他直接拍板：

“云尘！自今日起，后山客院这片区域的巡查看顾，尤其是与郑将军相关的诸般事宜，便由你一力担起。你处事妥帖，正堪此任。务必谨慎周全，莫负师门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