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坐在镜前，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取下。她平日里向来利落，今日却不知为何，动作慢条斯理得有些反常，冰冷的金簪落在妆台的玉盘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连心守在一旁伺候着，她最是能瞧出脸色，如今这静，明晃晃地写着，心情不悦，四个大字。

其实何止是不悦，那夜在张云尘小院里发生的一幕，至今回想起来仍叫连心阵阵后怕。

那一晚，连心先一步去张云尘的小院，早早备好了热水，可等来的，却是张云尘抱着她破门而入的身影。张郎君那日火急火燎，连心刚想上前搭手，一抬头，却只瞧见女卫策马而去，紧接着便听见张云尘吩咐静为，立刻赶去凤仙居。

这么多年在将门府邸里摸爬滚打，就这么惊鸿一瞥的蛛丝马迹，连心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她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这些年，郑七娘子的名头一直响亮得很。一是因为她行事张扬，从不将规矩放在眼里；二是因为她升迁太快，扎了无数人的眼。至于第三……则是连心不愿去承认：郑玉霜下手太狠。她的战功，是用累累白骨生生堆出来的。

遇到麻烦或是遭遇截杀，其实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连心当时隔着半掩的门扉，瞧得真切。张云尘将她连人带被子紧紧禁锢在怀中，他的神色担忧与疼惜。

连心没有走过去，只是守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屋里张云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慌乱，一遍又一遍地低哄着、解释着。

连心心里清楚，张大人是个端正不阿的君子，他绝不会做出逾矩过分的行径。

可连心同样知道，郑玉霜心里可绝不是这么想的。

郑玉霜不是一个人在活，她每走一步，背后系着的都是郑氏满门的荣耀，是无数将士的项上人头。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清光面前，在张云尘的手段面前，她是一个嗅到了灭族危机的将领。

那夜，连心竖着耳朵听着，可任凭张云尘如何温柔宽慰，始终没有传出郑玉霜说话的声音。

今日，郑玉霜还一反常态地进宫参加了大典祭事。

往常献武帝上香、祭天，她总有法子，借防务紧要，将自己安排在宫门之外巡视。可今日倒好，她不仅在殿前执礼、从头陪到了尾，甚至待到冗长的仪式结束，她还破天荒地去了城郊道观，甚至，还说要去昆仑道门走上一趟。

连心走过去，帮她拿去外袍，“娘子，何苦勉强自己呢。”

郑玉霜低垂着眉眼，“我乏了，备水沐浴吧。”

连心：“不如先进点粥？”

郑玉霜的动作明显僵硬地停顿住了。

灯火晃了晃，将她的心事拉扯得一片凌乱。

往日里，她累了或是身上疼了，便会无赖地往张云尘怀里一凑。而他会一边伸手摸着她的额头试着热，一边耐心地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将热粥喂到她嘴边。

但是，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拈起一道符箓，拿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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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巍峨接天，终年积雪的山巅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芒。

此次启程前往昆仑山，道门特意调拨了丹雀牵引的风行船。那巨舟通体由万年木劈凿而成，两侧舒展着遮天蔽日的羽翼，脊背上建有数列鳞次栉比的船厢。众道门弟子与各宗门修士皆依着各自厢码，按部就班地登船落座。

待风行船升空平稳之后，张云尘终究是坐立难安。他索性借着巡视的由头推门而出。

他想去亲眼瞧瞧，她是不是真的在船上。但，他才走到风行船中段，脚下的步子便不得不硬生生顿住。

中间的几节船厢里，景象竟是出奇的拥挤喧闹。狭窄的过道里塞满了人，不仅有本门弟子，甚至还混杂了不少其他宗门修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挤，活像一锅煮开了的沸水。

张云尘一问才知道，原本给郑玉霜安排的那节船厢，她们嫌窄，为了多占，直接抬出了一箱官银。挨间挨户地发银子，只要肯收拾包袱腾出地方的，当场能领二两白银。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一合计，反正去昆仑山不过一日一夜，挤一挤也就过去了，于是全都拿到银子退到这中舱来了。

至于原本拨给几家宗门女眷的位，则换了另一套更难让人拒绝的手笔。

张云尘顺着人流的缝隙瞧过去，只见那宗门的娘子们都捧着色泽鲜艳的锦缎。看到这一幕，不仅确信了她在船上，还能如此兴风作浪，他觉得安心多了。

此时，茂正穿过车厢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盒糕点，边走边吃，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晃晃悠悠地穿过车厢走了过来。

茂正小声问：“小师叔，你在正好，郑家女卫刚才问我，有没有药？”

张云尘：“谁受伤了？是、是她们家将军？”

茂正：“这倒没说，说是要跌打损伤、化瘀止血的药都可以，小师叔，你身上可有现成的？”

茂正见张云尘一脸恍惚，也不答话，自顾自地道：“算啦，那我去找云鹤师叔要吧，他是丹房长老，身上肯定备着药。”

说罢，茂正便咬了一口糕点，正准备挤过去。

“等等。”张云尘心里不是滋味，她受了伤却宁可管别人要粗劣药粉，也不肯找他。

她在避嫌，还是在……恨他？

张云尘：“连心来了吗？”

茂正摇摇头，“都是女卫亲兵。冷面披甲的，可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