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武库凋敝,积灰三寸,唯余朽木残铁。
献武帝登基后,四方府兵入京戍卫。暮春大阅,郑家军玄甲如墨,横刀映日,杀伐之气摄人。帝坐于高台,目光久久停留在郑家将士的盔甲刀戟。
圣心既有所属,宫中卫从的换装便成了头等大事。
原兵部尚书调到了?门下省,兵部尚书蒋拔这两日刚上任,就已带着属官往郑家城郊的兵库跑了三回。郑家的库房依山而建,推开重门,满目皆是冷冽的寒芒。
他骨子里仍带着年轻时战场上的雷厉风行,待到旨意一到,他恨不得将这些精良甲胄悉数搬走。
郑玉山:“尚书大人,郑家军的器械皆有密刻标记,若要入宫充作内卫之用,这标记须得重铸,否则于理不合。且现下库存不足百数,仓促交付,恐有负所托。”
蒋拔年轻时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对郑玉山说的每一句话几乎认同。
“标记的事,老夫知道。”蒋拔点头,豪迈地摆手,“只要这铁胎不变,多久都等。”
兵部的一众官属亦步亦趋,蒋拔特意点了些年轻干练的,张云尘便在其中。他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在王逸之身后,敛目垂首。
“郑七将军呢?”蒋拔突然回头,甲胄摩擦声中,他的嗓门洪亮,“今日怎没见她?”
郑玉山:“她去新福县了,我们在那儿还有处库房,匠人们也多在那边,毕竟京城米贵,工匠们挣那点手艺钱,扎不下根。”
“还是你们想得周全。”蒋拔爽朗地笑起来,“这次要辛苦你们了。”
“都是为朝廷效力。”郑玉山答得周全。
本来张云尘想,公事公办,她总不能不见。
但郑玉霜借着到新福县的公务,消失了个彻底。
反倒是他那同在道门长大的茂正,因着近日来京城小住,在进城前误打误撞,带回了她一丁点的消息。
此刻的雅间内,珍馐满桌。
张云尘坐在桌案前,看着茂正和静为吃得满嘴流油,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茂正什么时候和子澜如此熟了?
不用他开口逼问,茂正自己一抹嘴,便大喇咧地把事情交代了个干净。
原来,茂正在进城的官道上,好巧不巧正碰上了子澜与郑玉霜。子澜拉住马,温声笑着说上次未尽地主之谊,这回既然到了京城,定要给他接风洗尘。
只可惜,公务实在太多,分身乏术,便只能在凤仙居订下席面,略表寸心。
“小师叔,那郑七娘子虽与我是第一次见面,人却和善得很。她说有公务,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便不请我喝酒了。还说你在凤仙居很熟,来这凤仙居吃便是,账算在她头上。”
果不其然,茂正前脚刚踏进张云尘的小院,凤仙居那邀帖便如影随形地送到了。
张云尘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心口像被冷风过了一遍。本以为能成个见面的由头,谁料她又躲得干净。
“你们的席面好,以后我得常想了。”茂正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邱二娘满脸堆笑:“既然喜欢,想来便来,只是最近子澜不在,若招待不周,别见怪。”
“邱娘子客气了。”茂正摊手道,“但我可没银子。”
“哪敢收张大人的银子。”邱二娘掩口而笑,透着这凤仙居背后东家的周全。
张云尘心里不好受,他知道凤仙居是郑玉霜的私产。
这席面越是丰盛,就越显得她避而不见的决绝。
她是在怕他,还是在怨他的瞒?
张云尘垂眸,掩住眼底的一抹苦涩。
他怕说破了便再无相见的余地,才始终守口如瓶,而她大概以为,这份隐瞒是道门对她的一场蓄意窥伺。
邱二娘亲自上前来添茶,笑意盈盈:“张大人,娘子交代了,您惯喝的鱼汤一直给您温着。若还有什么不顺口的,尽管吩咐。”
张云尘只是尝到随口夸了一句,郑玉霜就记住了。她连的习惯都算准了,借着旁人的手递过来。
张云尘礼貌地略一颔首,心里又冷了一寸。
“多谢邱姐姐,”静为接得自然,反倒比他更像个熟客,“郑七娘子呢?最近怎么都不来我们院子?”
“这行踪,我哪敢打听。”邱二娘笑吟吟地应着,“猜是还在新福县忙着吧。”
这一顿饭,茂正与静为吃得意满。临走时,后厨又递上羊肉鹿肉,茂正怀里多了一大盒沉甸甸的糕。
这一顿饭,茂正与静为吃得意满。临走时,后厨又递上打包好的羊肉鹿肉,茂正怀里多了一大盒沉甸甸的糕。
张云尘蹙眉正制止,却听见邱二娘对静为低声叮嘱:“有几包肉干是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姐姐,”静为笑逐颜开,“姐姐记得跟郑七娘子说,叫她早些回来瞧瞧我新砌的灶台,那烤肉香得很。”
“好。”邱二娘又将一个崭新的食盒塞进静为手里,“快上马车吧。”
回程的马车里,茂正与静为意犹未尽,言语间尽是郑玉霜的周全。那些夸赞落在张云尘耳中,却字字成了钝刀。
“以后不要到凤仙居又吃又拿,”张云尘终是忍无可忍,“我的月俸还不够开销?”
车厢内静了一瞬。
静为小声道:“阿郎,邱姐姐经常叫人来送食盒的。郑七娘子专门留了话,若是您瘦了,她就把我磨成米粉,做成凤仙居最硬的糕去打鸟。”
张云尘:“……”
什么乱七八糟的威胁!
如今在他的小院,他说十句话,竟然还顶不上远在百里开外的郑七娘子飘过来的一句浑话。
“小师叔,你和郑七娘子吵架了?”茂正冷不丁打破沉闷,“看她样子不像呀。”
静为在一旁扳着指头数:“郑七娘子确实许久没登门了,算起来,该有半个月了吧。”
十九日。
张云尘在心里无声地补了一句。从那晚道门余息惊了她,整整十九日,他再未见过她。
“或许在新福县有公务。”张云尘语调平平,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茂正凑过来提议:“过两日你休沐,咱们去新福县寻她?她公务再忙,总不能不歇息。”
“你是不知道,郑七娘子平日有多忙,真是不歇息的。”静为叹了口气。
“那便问问她哪日清闲,”茂正不肯作罢,“咱们总能堵到她。”
静为点点头:“连心姐姐交待过,若真有急事,去郑府侧门留封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得热火朝天。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张云尘那颗本就慌乱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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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镂花的窗棂,细碎地洒在内室。郑玉霜蜷缩在郑老夫人侧房的卧榻上,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过了午时,郑老夫人见内间有了动静,便轻声唤人传膳。
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孙女,眼中满是隔代的疼惜。这孩子是她心头的一块肉,但只需一眼,便能瞧出那副平静下掩藏的心事。
“最近你炙手可热,京里那些邀帖都要堆成山了。”郑老夫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软糯的肉,状似无意地念叨着,“若是有空,多走动走动。”
郑玉霜乖巧地嗯了一声,埋头喝粥。
“虽然你身上还带着孝,办不了婚,但下文定倒是不碍的。”郑老夫人放下箸,眼神温和地盯着她,“你若是心里有了相中的人家,大可以带回来给祖母瞧瞧。”
“还没瞧见喜欢的。”郑玉霜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且看着吧。”
“样貌、钱财、才气,这些东西固然吸引人,可说到底,不过是些虚浮外在。”郑老夫人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孙女指尖的寒意,“外在仅能让在身边一时,却保不了你一世的安稳。两个人过日子,最后看的是脾气能不能合到一块儿。你呀,不用想太多,满城的儿郎随便你挑,只要你愿意,祖母定给你办得体面。”
“当真?任何人都可以?”郑玉霜突然放下粥碗,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微光。
“自然,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陛下那样的也行?”
郑老夫人原本慈祥的笑容在脸上生生僵住,她愣愣地看着郑玉霜,见这丫头正托着腮盯着自己,眼底哪有半点情意。
“这混账!”郑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佯装愠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又气又笑地骂道,“满嘴胡噙,来人,叉出去!”
“错了错了。不过是逗个趣儿。” 郑玉霜笑着讨饶,“我和宫里都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