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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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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外头的人啊,只要一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深宫,总觉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憧憬得不行。”郑老夫人道,“我们不稀罕,入了宫,又轻易出不来,哪家正经好人愿意把女儿往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送?里面的人,连口冒热气的顺心汤水都难喝上,没半分自由,还得整日提心吊胆,瞧着人的脸色过活。。”

“人活这一世,图的就是个心里自在。若活到最后还得看旁人的眉眼高低,那这辈子就算是白走了。你得把眼睛往这高墙外头看,别总在自己心里那点方寸之地消磨。”郑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促狭,甚至带了点将门中人特有的护短:“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去折腾旁人。你若是不闹出点动静来,旁人便觉得你软弱可欺。咱们郑家的女儿,合该是让别人睡不着觉的那一个。”

“记下了。” 郑玉霜轻声回应,心里的郁气,竟在这番话里散了大半。

砰,砰,砰。

三声闷响,沉重得仿佛从地中深处擂起的战鼓,瞬间碾碎了宁静。

人们纷纷推窗望向西北方,那是通天塔的方向。这座巨塔,已在风雨中屹立百年。它上一次连响三声,还是在三十年前。

那一年,三日凌空,赤地千里,四方起义军如蝗虫般席卷中原。

如今正值太平,为何骤然惊醒?

郑玉霜直入禁宫。

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平日里互不对付的浑天监与封邪堂,此刻竟破天荒地立在了一起。

那些通晓星象的官员们,此时皆是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带着战栗。

“陛下,微臣查得,是空虚山地脉振动所致。”

“地脉振动,需得派人寻查。”

这一声声汇报,让殿内的气温陡降。空虚山蔓延百里,斜横于京城西北。山之变态千形万状,或巍峨如龙盘,或险峻如虎踞,如今地脉震颤,便如巨龙翻身,其势莫测。

郑玉霜立在阴影中,看着龙座上那位愈发不安的帝王。

自古以来,帝王皆标榜,君权天授。这四个字,在风调雨顺时是固权的金身,但在地动山摇时,便成了索命的绞索。地脉一动,民间便会疯传君王失德,上天降罚。

她心中冷笑,地动山摇与凡人之躯的德行有何干系?

可既然帝王为了治,就将皇权与天意捆绑,那么当大地颤抖时,他就必须承受万民质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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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虚山的事情,其实另有隐情。

在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上,负责监察天象的浑天监,与专职斩妖除魔的封邪堂,早都将底细摸了个七八。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谁也不会傻到向帝王如实说明。

子澜说黑市上有消息,一横空出世的半妖,既会妖法又通玄门,搅得两边都面上无光,风声鹤唳。

城郊广元观在通天塔响了两日之后,邀了各宗门前来共商。

这一场,连妖族也得了信。

只是妖到底心存忌惮,不想露面亲至,只遣了些面目模糊的使者,在人群最阴暗的角落里,几顶宽大的黑袍压得极低,隐约露出几双不属于人的幽绿瞳孔。

时辰将到,观内檀香凝成一缕笔直的青烟。

郑玉霜落座,最末一席,紧挨着敞开的门扉,仿佛她只是误入此地的过客,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门外,她麾下几名近卫按刀而立,门内,女卫立于她身后。她本人松弛得很,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若有若无地轻叩着,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她抬头看一圈,除了几名官员,她都不认识。

主位之上,广元观的洞炎真人缓缓起身。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朴素道袍纤尘不染,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

将那帖上的措辞又朗声念诵了一遍。无非是“妖氛扰攘,道亦有责”、“邀集同侪,共商对策”之类的堂皇之言。

待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殿梁间散去,真人才将名帖轻轻置于案上。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诸位道友、远客,邀约之意既明,贫道亦有一言,需在此间申明。经多方查证,此獠所施道术,虽形似玄门,然根基驳杂,路数诡异,与我正道各宗传承皆无干系,并无瓜葛。然,观其近日所为,挑衅不休,恐非偶然。若其继续生事,诸位无论何方,若有所遇、有所察,可通传消息至此。我道门亦愿为厘清真相、平息事端,略尽绵力。”

郑玉霜懂了,他的意思是,找到了,告诉道门,道门负责铲除。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既撇清了主动追剿的干系,又划下了不容旁人僭越的界线。

郑玉霜掩面想打个哈欠,这好啰嗦,她今日起了个大早,去了宫里,连衣裳都未换,便又直奔这京郊道观。此刻殿内檀香袅袅,真人话语不疾不徐,却像最好的安神香,一阵阵往她骨子里钻那疲惫。

这道门的人,说起话来真是,又长,又绕,又好没意思。

道门的真人继续说:“此外,为表我道门此番邀约共商的诚意,也为了让诸位远道而来的宾客,对我昆仑一脉稍有了解。贫道在此提议,可开启后山禁地之门,请有意者前往昆仑封禁山脉一观。不知,可有人愿往?”

“我去。”郑玉霜甚至没有抬眼,应道。

殿内诸多目光顿时汇聚而来,带着讶异与探究。

真人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郑将军愿往,甚好。昆仑山中清苦,我道门自会妥善安排,照料诸位起居。”

“有劳。” 郑玉霜这才慢悠悠抬起眼,“那我带几十个随从同去。”

殿中隐约响起极低的抽气声。昆仑封禁山脉是何等重地,道门允人参观已属破例,岂能容数十外人浩浩荡荡开入。几位道门长者已皱起眉头。

那真人道:“将军,山中自有规矩,人数过多,恐有不便。况诸位皆是客,一应起居,我门下弟子自会尽力周全。”

他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已分明。

郑玉霜后侧那名女卫,忽然上前半步,道:“既然如此,那就烦请道门,分派几十位弟子,随行伺候。”

“伺候”二字,被她咬得异常清晰、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殿内霎时一静。

许多道门中人,尤其是门下极少收女弟子的宗门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让女弟子,其中不乏身份清贵的女冠,去伺候一个骄横的朝廷将军及其随从?

这已非不便,近乎折辱。

空气陡然凝滞,隐含怒意。

真人的沉默只持续一瞬,又道:“郑将军,山中之地,终非寻常所在。为免惊扰山中清净,你可依例,带适量随行人员同往。”

“真人爽快。” 郑玉霜轻飘飘地道。

上首与前列的各宗长老、当家们,无人认得她。可正因不认得,那目光才更加锐利。她倒是坦然,甚至有些慵懒地承受着这一切无形的注目。

直到终了,真人宣布散席的余音还在梁间轻绕。

众人开始或起身,或与邻座低声作别。

这时,她才有了动作。

只见她戴着墨玉扳指的手,轻轻抬了抬指尖。侍立在她身侧那名女卫,向前递出了自己的小臂,郑玉霜的手便搭了上去。然后,她悠悠然站直了身体。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道收回目光,或垂下眼帘。心中所想,大抵相去不远:这等做派,哪里像是个浴血沙场的将军?更像是九重阙宴的宫中娘娘。

她步出门扉的刹那,院中原本低微的交谈声,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廊下、石阶旁、树荫下,立着各宗门随师长前来的年轻弟子。他们正值好奇心盛的年纪,此刻所有的视线,却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投向那片自殿内漫入明亮天光中的流动金色。

阳光,成了她最慷慨的妆点。

那身衣裙上的鎏金丝线,在院中毫无遮挡的日照下,不再是堂内那种沉稳的辉光,而是迸溅出了嚣张的璀璨。

每一条纹路都像活了过来,随着她的步履,漾开一层又一层水波般的粼粼光泽,耀目得让人几乎难以直视。

几位出身富庶,素日里道袍下也难掩清华的女冠,目光掠过那衣裙时,眼底也掠过了然与衡量。她们识货,故而更知这一身的不凡与刻意。

花冠垂下的长缨与步摇,在她颊边投下细微晃动的阴影。流苏与玉坠精巧交织,像一重华贵的珠帘,半掩着她秾丽的容貌。看不清全貌,只见影影绰绰的雪肤红唇,偶尔流光转过时,惊鸿一瞥那下颌优美的线条。

年轻的男弟子们大多怔住了,忘了非礼勿视的训诫,目光有些发直,却又在她偶尔转动视线时,慌忙垂下眼,耳根发热。而一些年轻女冠,眼神则更为复杂,有对华美之物本能的一瞬倾慕,有对其招摇过市的抵触。

或许,也有对另一种人生的遥远惊心。

浑天监监正易长看郑玉霜走远。他先行了礼:“真人。方才那位郑玉霜将军,是直接从宫中过来的,今日逢一,宫中有祭事。”

他说话时,洞炎真人似有若无地朝郑玉霜马车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道:“易监正,贫道观那位女将军的服制,似乎格外隆重?不知郑将军如今是……”

易长接过话头:“真人好眼力。郑将军如今是五品兼卫府将军,圣眷正隆。她和家中兄长京畿巡防。莫说出入城门,便是这京畿过所文书,也少不得要汇到她那里用印。”

洞炎真人微微颔首,眼中了然之色更深,这已不是寻常武将,而是手握实权的天子近臣。

易长见状,上前半步:“这位郑七娘子,出身将军府,和宫中走得近,至于性情嘛。便是御前奏对,也是这般目中无人。真人,诸位道长在山清修,贵在自在。有些尘嚣,还是,远着些为好。若是她的事,下官只能说尽量周旋。”

洞炎真人脸色愈发难看。

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向来是这天底下最根深蒂固的弊病。明里暗里控制着地方的粮秣兵马,动辄便威逼京城,私底下更是姻亲相护,结成了一张水泄不通的遮天大网。

这种人,最好是永世见不到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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