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与茂挺的师父洞炎真人,同门不同师。洞炎真人一脉,因其师祖曾是掌门首徒,素来自视正统,门下弟子修行更严谨。
而张云尘的师父,当年辈分靠后,直至前代师长陆续仙逝,算捡了漏,当上了现任掌门师尊。
洞炎真人的徒弟中人才辈出,与张云尘的师父那种任由弟子们自己学习的不一样,洞炎真人是严师。
两脉之间,竞争多于亲近。
茂挺对张云尘的印象,向来是模糊的,只记得他剑法出众。张云尘话少,茂挺长于交际,行走京城浑天监。两人道不同,话不投,即便同在京城为官,从未偶遇。
“夜深难寐,巡山察看一下四方。”张云尘回答。
昆仑山如此之大,巡山,永远是一个最正当的理由。
茂挺闻言,点了点头。
都说这位师叔清冷孤高。可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清高。这审时度势、放得下身段、又能精准照看关键人物的本事,分明是炉火纯青。从前只觉得他沉默寡言,如今看来,怕是深藏了,手段了得。
这热灶烧得,岂止是殷勤,简直是,不顾旁人眼光了!
茂挺心底已转为一种复杂的重新评估。他面上不显,只又拱了拱手:“师叔辛苦。此间有我等轮值,师叔可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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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卯时三刻。
正是早课时分,宏大殿宇内檀香袅袅,数百道门弟子趺坐于蒲团之上,齐声诵念经的声浪低沉而浑厚,与殿外呼啸的山风,檐角铜铃的清响交织成一片肃穆的天地韵律。
然而,这平衡与宁静,在下一刻被骤然撕碎。
毫无预兆地,脚下坚硬的地面猛地一跳,紧接着便是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与轰鸣!
整座大殿,不,整座山峰都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梁柱嘎吱作响,屋顶扑簌簌落下积年的尘灰,香案上的铜炉倾翻,香灰与未燃尽的香支泼洒一地。供奉着的塑像虽以法术稳固,法衣亦在微微颤动。
“地动?”
诵经声戛然而止,惊疑与低呼在瞬间的死寂后爆发。主持早课的长老最先镇定下来,声如洪钟:“肃静!各殿速查损毁。巡山弟子即刻前往探查!客院弟子,速去后山客院,确保诸位访客安危!”
令出即行。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紧急运转。人流分作数股,奔向不同方向。
而在那“确保访客安危”的指令尚未完全消散于殿前广场时,一道身影已如离弦的箭镞,朝着后山客院的方向疾射而去。
张云尘被一种近乎苍白的焦灼取代。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郑玉霜!
那震动如此猛烈,客院皆依山而建。
他根本无暇去想是否合乎规矩,是否引人注目。
灵力运转,灌注双腿,身影在石阶、回廊、松林间化为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地震之后,气脉波动,御剑本是危险的,但他还是御剑穿行,衣袂被疾风鼓荡。
平日里需要一盏茶功夫的山路,他仅用了数十个呼吸便已冲到客院。果然,已有巡山弟子先赶到,为首的茂挺。几个人正聚集在郑玉霜所居的院门,被几名按刀而立的女卫挡在门外。
女卫拒绝巡查:“诸位,请退至院外。”
张云尘一眼扫过,心却沉得厉害。未亲眼见到她,他什么都不信!
那地震绝非寻常,若只是山石滚落还好,若她只是贪玩出去了呢!
张云尘脚步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着院门冲去!
“站住!” 拦门的女卫厉喝,显然认出了他,但职责所在,依旧横跨一步阻拦。
茂挺在一旁看得心头一跳。他在京城见识过这位女将军的威势。可此刻的张云尘,眼中未有半分沉默退让之色,只有一片焦灼,他右手握着的连鞘长剑似是无意地向斜前方一递,一格。
“砰!”
看似轻巧的动作,剑鞘格开女卫阻拦的手臂,让那女卫不由自主地向旁踉跄半步,封锁的门户顿时出现空隙。
另一名女卫反应极快,刀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张云尘却从那一线空隙中挤了进去!对那出鞘半寸的刀光视若无睹,他的身影已掠过照壁,朝着内院疾扑。
“拦住他!” 被格开的女卫又惊又怒,与同伴急追而入。
茂挺看着张云尘那毫不犹豫的闯入方式,心中震撼难言。此人平日看似清冷疏离,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决断,敢于直面郑将军麾下这些亲卫。
他略一迟疑,也快步跟了上去,
因为万一郑玉霜出事,自己也不好交代。哪怕只是受惊或轻伤,事后追责起来,一个巡查不力的罪名跑不掉。这位郑将军背后牵扯的,万一怪罪下来,莫说在昆仑山的前程,便是自己好不容易在浑天监挣下的职位与京中经营的人脉,恐怕都要大受影响。
前途还要不要了!
这个现实且冰冷的念头,瞬间压过了旁观的好奇与对张云尘勇气的感慨,成了驱使他必须跟去看个究竟。
张云尘的速度太快,他将身法提到了极致。沿途又有闻声赶来的女卫试图阻拦,他或是以剑鞘格挡,或用肩膀撞开挡路之人,脚步片刻不停。
他的目标异常明确,那座主屋。
一定要见到她!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
这念头燃烧着他所有的理智,身后是女卫们的怒叱与追赶的脚步声,但他恍若未闻,眼中只有那扇越来越近的紧闭房门。
晨光透过颤抖后的窗隙,吝啬地投入室内。张云尘的目光死锁住屏风后那道朦胧身影,心口像被攥紧,他厉声喊她的名字。
屏风后的人影闻声转出,却是一名面色犹带仓皇的侍女。
不是她。
张云尘呼吸一滞,心头那根弦绷几乎要断。他无暇理会那侍女惊愕的神色,视线扫向内室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郑玉霜站在门内。显然刚起身,只穿着一身素绫寝衣,长发未绾,正带着疑问看向他。
张云尘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
他一眼瞥见她挂着的那件绯红外袍,一把扯下,随即一展,将那袍,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郑玉霜身上,彻底掩去了单薄寝衣下的身形。
茂挺在晃眼间似乎瞥见了人影,但张云尘挡在前方,又借着披衣的动作将人一遮,视线便被挡了个结结实实。他心下暗赞张云尘反应迅捷,自己也立刻警醒,说:“山中突发地动,为保周全,需清点各院人数,确认安危。惊扰将军了。”
郑玉霜随意地挥了挥手:“既是如此,你们快去查点清楚吧,毋需在此耽搁。”
“是,将军。”茂挺连忙行礼退出。侍女们会意,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外间的门。
远处隐约还能传来一些喧哗,但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外。
“我没出去,”郑玉霜拢了拢外袍,率先打破了沉默,“刚才晃得厉害,瓦片都在响,我就起了。倒是你,张郎君,这般急匆匆闯进来,险些把我这儿当妖窟给剿了?”
她的调侃并未让张云尘紧绷的神情放松。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然后,在郑玉霜微微讶然的目光中,他将她连同那件宽大的外袍,一起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箍得她甚至有些发疼。
郑玉霜猝不及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怦怦地撞击着。
快得像要挣脱束缚。
这心跳声,比他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诉说着方才那一刻,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焦灼。
张云尘像是拥抱烫到,浑身猛地一僵。下一刻,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松开手臂:
“我,我还需去巡查震况。你,留在屋内,勿要随意走动。”
“张郎君,”她声音不高,却像小钩子,轻轻巧巧地钻进他耳中,“你刚才是在担心我,是不是?”
张云尘不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更像是无言的默认。
郑玉霜的语气轻飘飘:“你不说话就算了。屋里闷,我出去转转,看看热闹。”
“不行!” 张云尘挡在了她面前。
“要你管?” 她扬起下巴,“我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看着她近乎任性的举动,张云尘眼底最后那点犹豫也被烧尽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说:“外面还在巡查,情况未明,你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你是我什么人?管天管地,还管到本将军头上来了?”
她每说一句,眼里的讥诮便浓一分。
“张郎君是怕我万一磕了碰了,或是被石头伤了,回头不好向朝廷,向陛下交代,损了您道门的名声,是吧?”
这话已是刁钻,将他的担忧全然曲解为功利算计。
郑玉霜心想:平日里不是最规矩吗。看你生不生气!
张云尘眉头锁紧,道:“你知道我不是。”
“我不知道!” 郑玉霜打断他,抱着要让他生气的目的。“我只知道,你现在拦着我的路。我要出去。看看这昆仑山是不是能被晃塌了。”
张云尘只觉得胸口那阵闷痛愈发清晰。他向前微微倾身,失去了所有平日的镇定:
“你,你不要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