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从心底掏出来的恳求。
“至少,等一会儿,等巡查完,确认外面真的无事。”
他那句哀求,不似作伪,更非权宜,他是真的,怕了。
她那点残余的骄纵忽然变了味道,她抬起手轻轻抬起,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哦,那你求我呀。”
她将他逼到墙角的把戏。她等着看他窘迫,看他挣扎,看他或许会恼怒地推开她,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张云尘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求你。”
他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答:郑玉霜不说话了,她只是静静地靠着他。昨晚山谷中有人搜寻她,今日他如此紧张甚至卑微,种种线索在她脑中串联。
她忽然开口:“你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师门里头,派系太多,内斗得厉害?什么心思的人都有,不得安宁?”
张云尘从小恪守门规,尊师重道,这等非议师门的话,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至少不会如此直白地承认。
他沉默着。
各宗各派,明里暗里的争斗较量,从来就没少过。除非真能甘心一辈子清贫平凡,隐在深山里,彻底断了和任何人的来往。否则,只要生而为人,活在这世上,怎能不争不抢。
就算是山野里的虫鼠蚂蚁,为了一口吃的,不也得争个你死我活。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张云尘忽然说:“其实,你不该来这里的。”
郑玉霜反问得直接:“我若不来,你会来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
昆仑山钟灵毓秀,千峰积雪,万壑藏云,灵炁汇聚。
山中每年大小事端层出不绝,或有心术不正者觊觎,或藏匿年深的妖异邪祟受滋养而躁动,
每年大小事端不断,妖异邪祟最易滋生,是非之地。若非她在此,他根本不会来。
此番昆仑之行,若非知晓郑玉霜在此,张云尘不会主动踏足。正是因她在,这灵山胜境于他而言,才从一份可避则避的事务,变成了必须亲临的牵挂。
此行确是他主动向师门提出前来。几位主持事务的师兄正为人手调配发愁,听闻他愿往,皆立刻点头应允。
“我是郑家军的将军,领的是朝廷的差。” 郑玉霜将环在他颈后的手缓缓放下,语气里带着担当,“有些事,我没有选择。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张玉尘的心中绷得紧,“我会保护你。”
郑玉霜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你若去巡山,注意安全。”
然后,她给出了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应允:
“我答应你。今日,我不出去,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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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院门,茂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方才那一幕,张云尘不顾阻拦的闯入,以及郑玉霜毫无怒意的默认。
此刻,他心中断定:他们二人之间,绝非公务往来或偶然相识。郑玉霜掌京城卫府,张云尘供职兵部,同在京城,必有交集,两人必定早就熟识,且关系绝非泛泛。
念头及此,他猛地想起曾见茂正与郑玉霜交谈,当时只觉讶异,未及深想。茂正那小子,平日看着懒散,不成想竟早与张云尘走得近,连带也攀上了郑玉霜这边的交情!
“哎呀!”
茂挺下意识地拍了自己脑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些许懊恼的神色。自己还想着借此昆仑之机,与郑将军麾下的女卫多打些交道,混个脸熟,为日后在京中留条门路。哪曾想自己这点心思,与之相比,远落于后了。
他摇摇头,将那一丝被比下去的复杂心绪压下,步伐加快,心思却已飞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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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巅的空气清冽,夜晚,郑玉霜眉宇间那惯有的倦色都淡了些,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趁着浓重夜色,张云尘翻过客院高墙,落地时,将正端着一盘茶点的徐惠惊得手腕一颤,盘盏轻响。待看清是他,徐惠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点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张郎君,娘子还没歇。您端进去吧。”
内室灯火温澄,郑山一处不玉霜只披了件外袍,散着发,正看案上摊开的一幅昆仑山舆图,听到脚步声,她未抬头。
张云尘:“地动查明了。是后知年代的古法阵塌陷。昆仑山体庞杂,灵脉时有异动,不算稀奇。”
郑玉霜“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舆图的标记上。
张云尘:“现下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在商议,是否要提前结束,遣散来客。但若是提前,便是承认昆仑出了大漏子,难免损及颜面。眼下各个客院里,天洛宗、镜月宫、峨岭阁这些大宗都还作观望状。只有冰夷山的长老,午后寻了个宗门急事由头,已经带人下山去了。”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如今山中既不太平,不如,你也寻个军务的理由,先行下山吧?”
“不是还有几日才结束么?急什么。”郑玉霜终于舍得从地图上抬起眼。她盯着他:“怎么,张郎君这是在赶我走?”
她是一点都不急,仿佛一切暗流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张云尘心中却焦灼渐起。此次受邀前来的大小宗门足有二十余个,人员混杂,心思各异。如今敌暗我明,她在这多留一日,便多一分不可测的生死风险。
他正思量着如何再劝,看着她拈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唇边,他下意识地张嘴接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郑玉霜:“山上雪大,我明天还要去堆雪人呢。”
张云尘将满嘴清甜生生咽了下去,道:“别上山了。如今上山太危险了。”
郑玉霜单手托着腮,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眼里漾开一抹戏谑,故意拿话刺他:
“在你眼里,这世上就没不危险的地方。成日里草木皆兵,我现下这客院危险吗?你今夜要不要留宿,守着我?”
张云尘一愣,呼吸都滞了。半晌,他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师兄们都在同一个院里起居。夜深不归,定会盘问。不回去,实在不行。”
郑玉霜见他那副被规矩捆得死,半步都不敢逾矩。脸上笑意收了干净。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
张云尘低低地哄道:“明日早课结束我就立刻过来。山上天寒,你多睡一会儿,莫要起早了去吹冷风。等我过来陪你一起用膳,如何?”
原本还冷着脸的郑玉霜,心头那股无名火烟消云散,生出几分高兴来。
她其实最喜欢他这副毫无保留的黏糊。
在人前,他一板一眼,但到了她面前,他便成了她一个人的了。
他会事无巨细地向她交待,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何时回院子,何时上早课,都清清楚楚、毫无隐瞒地主动上报。
这种近乎黏人的交代,在那些自诩清高的男子眼里或许是丢了气节,可落在郑玉霜眼里,却是最安心的解药。张云尘用这种近乎笨拙的顺从,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捧到她手里,任她拿捏。
“谁要你陪了。”郑玉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赏了他半边带着笑意的脸,“你这人危险的很,谁知道你私底下是不是又藏了什么厉害的术法,一抬手,又伤了我?
张云尘:“我让徐惠给你上药,那药膏我亲自配的,你觉得如何?”
郑玉霜低下头,没有说话。
“上次是我太急了,没控制好气息,才无意间伤了你。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张云尘深吸一口气,“你别害怕,好不好?”
这声音无措与哀求。他最怕的,是她对他,只剩下了恐惧与防备。
看着他这副快要碎掉的模样,郑玉霜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傻子。
她哪里是害怕他。她一点都不害怕他。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副样子。
见她迟迟不语,张云尘只当她还在后怕。他将人一把揽进了怀里。“你信我,我会保护你。”
郑玉霜顺势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听着他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心跳,她心里欢喜,面上却偏要嘟嘟囔囔:“你现在连给我上个药,都要假手于徐惠了?哼,你现在的架子是越来越大,都会指使人了。”
张云尘脸又红了。
他自知理亏,却也实在冤枉,一边搂着她,一边有些心虚似地飞快往门处望了一眼。
那门外头守着女卫亲兵!但凡里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连根针掉在地上都瞒不过。
“这、这里这么多人呢。”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地低声求饶。
“他们又不会进来。”郑玉霜没好气地说,“再说了,他们又不瞎,又不拦你,看到又怎么样。”
她一动,织罗寝衣,那料子又薄又软。
张云尘一低头,脸瞬间红了,连呼吸都烫了起来。
“你……”
他慌乱间,一把扯过榻上外袍,罩在了她身上,没头没脑地憋出硬邦邦的一句:“这衣服……往后不准穿出去。”
郑玉霜被他裹得动弹不得:“你管得也太宽了些!”
张云尘是个正统教育下长大的人,男女大防,名节礼法,他都记得。
可此时此刻,他的掌心却是一片滚烫:“不冷吗?”
郑玉霜瞟了一眼墙角那烧得正旺的炭盆,那炭火噼啪作响,把满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哪来的冷?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你能不能偶尔……忘记那些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