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郑玉霜正琢磨着是再歇个回笼觉,便有道观弟子前来,说是真人有请。她只当又是关于那震后事宜的寻常事,随意理了理衣袖便跟着去了。
踏入那间用作议事的偏殿,她便觉出气氛不对。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无表情的洞炎真人,下首还坐着两位面色严肃的道门长者。两侧立着几位执事,殿中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洞炎真人开门见山:
“郑将军,山中地动,经查,并非天灾,乃是后山一处维系山体灵脉的法阵遭人恶意损毁。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危及昆仑根本,亦可能动摇封禁。”
郑玉霜眉梢微挑,没接话,等着下文。
果然,真人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据弟子禀报,地动之前,唯有将军你不在。不知将军当时身在何处?”
“就算我天天都不在院里,有什么稀奇。”郑玉霜慢悠悠地开口,“拿人拿赃。真人既然疑心到我头上,那便爽快些,证据呢?有哪位弟子亲眼瞧见了我搞破坏了?”
旁边一位老者沉声道:“有一晚,所有来访宾客皆能查到,你的亲卫在山上营地,唯有你郑将军行踪不明,这岂非最大的嫌疑?”
郑玉霜心念电转,那不就是她和张云尘下山谷看蓝萤那晚。这么巧,这就是在诈她嘛。
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身影。张云尘不在。
郑玉霜说:“哦?原来贵派断案,全靠行踪不明。那依照长老这道理,昨日山中飞过的鸟雀,跑过的雪兔,但凡没在营地登记造册的,岂不都有嫌疑?看来长老是没怎么审过人啊。要诬陷,也得编个像样点的由头,这般漏洞百出,嫩了点儿。”
“你……!” 那长老被她呛得脸色发青,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张云尘步履平稳,径直走到殿中,先向洞炎真人与长老们行了礼,转向郑玉霜的方向,道:
“师兄,诸位长老。若是论郑将军的亲卫在山上扎营那晚,是弟子带郑将军去的后山蓝萤谷。郑将军一直与弟子在一处,未曾靠近过灵脉所在,更不可能损毁法阵。”
郑玉霜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因为他不在此地而生出的微妙疙瘩悄然散去,但随即又涌上气闷,谁要你来证这份清白了!
本将军自己辩不得吗!这么急着跳出来,倒像是坐实了她离不得他庇护似的。
那长老抓住张云尘话里的信息,立刻咄咄逼人:“蓝萤谷?那条路径,恰好经过法阵外围的薄弱处!张师侄,你怎能确定,不是她趁你不备,脱离你的视线,暗中做了手脚?”
张云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郑玉霜却已嗤笑出声。
她往前走了半步,笑道:“我看您不仅是审人没经验,编故事倒是一把好手。趁他不备,暗中做手脚?怎么,在您眼里,毁掉一个您口中如此重要的法阵,就随意走过去,就跟踩碎个瓦片似的容易,瞬息可成?”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您这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给人定下这般重的罪过。若朝廷法司都如您老这般明察,怕是天下早就冤狱遍野。证据没有,纯靠猜啊。”
殿内的空气因郑玉霜那句毫不客气的讥讽而更加凝滞。道门弟子自幼受的是尊师重道、言行有度的教诲,何曾见过如此混不吝的顶撞。
那被呛声的长老脸色阵红阵白,指着郑玉霜“你、你”了半天,竟憋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另一位长老此时缓缓开口:“纵然巧舌如簧,也改不了事实。你既已亲口承认,昨日去了后山多个山洞区域。而那法阵,正在其中一处洞穴深处。你去过,便有嫌疑。此乃常理。”
“常理?” 郑玉霜似听到了笑话,她甚至悠闲地换了个站姿,环视一圈在场神色各异的道门中人,“按您这常理,昨日地震后,进去巡查的弟子,前去排查的各位,岂不是人人都进去过,人人都踏足了嫌疑之地。那好呀,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咱们都别走了,互相审审看谁更像是那毁阵的贼人?”
她这话刁钻至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那冷面长老也被噎得一窒。
突然,郑玉霜侧过头,对张云尘问:“等等,多个山洞?你那日只带我去了一处有蓝萤的,哪来的多个山洞?”
张云尘也没停顿,回答:“后山确有多处洞穴。那日去的,是北二洞,而法阵坍塌的位置,经勘查,位于西南五洞深处。两地直线距离虽不甚远,但路径并不相通。郑将军去过的山洞,与坍塌点地貌特征,灵力残迹皆不符。”
他解释得非常清晰。
然而,郑玉霜的关注点却跑偏。
她听完,反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不满:“哦,原来不止一个山洞啊。听起来,还有很多处是我没去过的。”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某种带着酸意的刺探。一旁的云苍心中暗忖:北二洞,那地偏僻,这小子,特地带人去那里看萤虫,是存了只想两人独处的心思。
张云尘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额外含义,继续说:“此外,西南五洞坍塌处附近,留有清晰踩踏与徘徊痕迹,泥土翻卷,印痕杂乱,显是有人在那里逗留良久。郑将军未曾踏足过。因为……”
他似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到北二洞口,及洞内的难行路段,皆是弟子背负郑将军。她双脚,未曾沾及半点泥土。”
“……”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位长老,连同洞炎真人在内,都一时语塞。这个理由,太过具体,也太过令人难以置喙。
就在这寂静之中,云苍上前一步,朝着郑玉霜拱了拱手:“郑将军,既如此,可否有劳您,抬一抬脚?让我等一观靴底?”
郑玉霜低头看看自己的雪靴。她大大方方地,先抬了抬右脚,将靴底亮给众人看,又换了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