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干净,纹理清晰,只有些浮尘,与在场其他人的靴子相比,那靴子仿佛如新。
“怎么了?” 她放下裙摆,问道。
云苍脸上的笑意加深,再次拱手:“多谢将军。果然,非将军所为。”
“哦?” 郑玉霜更不解了,又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靴子,“这就能看出来?”
“自然。” 云苍解释道,“后山之路,尤其通往各洞穴的小径,经年累月,泥土湿润,兼有夜露晨霜,极易沾染。若真是将军曾亲至西南五洞那般泥泞混乱之处,并徘徊良久,纵是再好的雪靴,靴底和靴缘也绝难保持如此洁净,几乎片尘不染。”
当然,云苍心里清楚,这位将军的不染尘,多半并非因为没去泥地,而是她根本就不会让鞋底直接沾上泥污,不是坐轿辇,便是在落脚处先铺上毡毯。一不能湿,因山间寒气,冻脚难受;二不喜脏,因她生性有近乎执拗的厌弃。
这习惯本身,也是有力的反证。
云苍心知肚明,此番质询,实属无奈之下的下策。法阵被毁乃惊天大事,内部自查已穷尽手段却无线索,压力之下,这位郑将军,便成了最可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若能寻得一丝破绽,自是最好;若不能,至少也算对外有了交代,表明道门并未忽视任何可疑之人。只是这步走得颇为冒险,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得罪这位难缠的贵人。
云苍顿了顿,又道:“再者,张师弟既言背负将军,那将军鞋底干净,便与师弟证词中未曾踏足之言,恰好互相印证。”
逻辑清晰,证据直观。
郑玉霜却轻轻“哦”了一声,又说:“听起来倒是在理。不过,既然查得这么细,那你们自己人的靴子,好像都不怎么干净嘛。怎么不先自查?”
云苍应道:“郑将军思虑周全。所有同门,其靴履、衣物所沾泥垢尘屑,乃至身上可能残留的术法痕迹,皆已查验比对过。使用术法,必留独特痕迹。自查之事,我等已然完成。”
道门术法万千,各派乃至个人施展时,灵力运转的细微习惯,皆有不同。
这番自查事宜,正是由云苍亲自督办。
他在同辈弟子中,于探查、辨迹、溯源一道上天赋尤为突出,心思缜密,感知敏锐。往往无需繁复仪轨,仅凭一双洞察秋毫的眼,配合几个手诀与神识扫视,便能从细微处捕捉到常人所不能见的灵力残留、痕迹、气息流转。由他经手核验,其结果极具说服力。
云苍心中并非毫无疑虑。
那残留的毁损中,隐约混杂着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妖异气息,这气息,让他最初听闻郑玉霜曾往时,心头掠过一丝沉重的怀疑。
当他将视线从那妖气残留,移向眼前活生生的郑玉霜,以及张云尘那番平静的证词时,若张云尘所言非虚,他是一路背负她往返,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她。
云苍第一次见她,是她站在雪坡。
她弯着腰,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糖递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道童。
她侧着脸,嘴角噙着的笑意清晰可见。那孩童接过糖,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她也跟着笑开,眉眼舒展,竟有几分罕见的澄澈。
与她身上的妖息截然不同。
震惊与警惕如冰水浇下。
云苍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师弟张云尘。
张云尘比他更早停下脚步,就站在他斜前方半步。那侧脸,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目光笔直地投向石阶旁那一幕。
可就是这目光,让云苍心头猛地一沉。
但张云尘此刻的眼神,实在太静了,静得像深渊之水,透出近乎贪婪的专注。他的视线缓慢地逡巡过郑玉霜低垂的睫毛,停留过她递糖的指尖,最后锁在她那温柔笑靥。
云苍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他内敛,克制,喜怒从不形于色。可正因如此,当某种过分强烈的情绪冲破那层平静时,反而会出现带着侵略性的违和感。
那中表象下,翻涌着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审视,混合着猎人对势在必得的猎物,那种不容逃脱的掌控力。
正是这复杂难言的眼神,让连昆仑山道最普通的泥泞尘灰,都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
云苍向着郑玉霜微微颔首,干巴巴地道了句:“方才,多有得罪,郑将军海涵。”
郑玉霜仿佛没听见,她转过身,视线落在张云尘脸上,黛眉蹙起,红唇微撇,没有沉冤得雪的释然。
“都怪你。”郑玉霜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亲昵,“说那么清楚干什么?什么北二洞、西南五洞,又是背又是脚印的,你就该让他们多冤枉我一会儿嘛!”
当着众人的面,将话说得刁蛮任性,又有理有据。
“等他们把罪名给我坐得更实些,到时候,我再把这靴子亮出来。呵,有一个算一个,方才口口声声说我嫌疑的,岂不都得排着队,过来给我鞠躬赔礼道歉。回头进了宫,再去陛下面前哭一场。让你们领了,诬陷朝廷命官,折辱戍边将领的过。”
殿内众人:“……”
在这片集体失语的寂静中,郑玉霜哼着转身,绯红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趾高气扬地朝殿外走去,那背影明晃晃地写着,没意思,三个大字。
待她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云苍才转向身旁的茂挺,低声道:“你之前说得对。以她这般性子,确实不像会去做那等偷摸勾当的。”
云苍省略了,万事都要占尽上风,半点委屈不肯吃,且乐于看人窘迫。
洞炎真人则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望向张云尘。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张云尘的肩膀,语重心长:“云尘师弟啊,你做得对,做得好。这位,真是位姑奶奶。往后这几日,还得多劳你看顾,跟着她,千万别让她四处乱走。”